中篇
第八章 城隍庙,我掏了赵诚的根
夜里十一点,城隍庙。
门没锁,像在等我。我推门进去,大殿里香火已熄,只有一盏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压得极低,像一口气就能吹灭。神像端坐正中,白面长须,眼睛黑漆漆的,在灯影下像活物。
红字在我眼底亮起:【赵诚真魂藏于神像内,炼魂簿已锁入暗格。建议:先摘香火,再断根基。】
我开口:“赵诚,我来了。”
殿里没有声音。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你炼魂赚了一百七十年,收了多少孩子的命。今晚我数过账本,一百零七条。你拿这些命炼了什么?魂丹?寿数?还是你那张城隍的皮?”
火苗猛地拔高,一股阴风从神像座底涌出。赵诚的声音终于响起来,不再像白天那样从容,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意:“陈不平,你当真要跟我翻脸到底?我修行百年,根基不是你一个游魂能想的。你今晚即便赢了我,后面也有人会来收你。”
“后面的人,后面再说。今晚先把你的账结了。”
我上前一步,抬手按在神像底座上。红字猛然暴起:【夺取——城隍神像内全部香火功德!】一股滚烫的力从掌心涌出,像热油浇进冰水里。神像表面金漆簌簌剥落,长明灯噗地熄灭。整座殿瞬间暗下来,只有我手心的红光在跳动。
赵诚的惨叫从神像内部传出来,闷闷的,像被压在石头底下。
“陈不平!你断了我的香火根基,我跟你同归于尽!”
神像轰然裂开,一道白气从裂缝中冲出,化成一张狰狞的人脸,朝我扑来。红字闪得飞快:【可夺取:赵诚一阶真魂。代价:自身一年阳寿。是否夺取?】
一年阳寿。我笑了一下:“夺。”
掌心红光暴涨,像一只巨手抓住那张白脸。人脸挣扎、扭曲、嘶叫,慢慢被红光吞噬,碎成一缕飞灰。殿顶哗啦啦落下一层灰土,神像已经完全裂成两半,露出底座下一个暗格里,静静躺着一本簿子。炼魂簿。
我弯腰,把簿子捡起来,揣进怀里。殿里安安静静,香灰落了满地。红字缓缓浮出:
【赵诚真魂消亡。城隍体系——崩塌。威胁主体——转移。】
我站在碎裂的神像前,低头看着满地香灰。我没有感到痛快,只感到一阵空。像憋了一辈子的恶气终于吐完,嘴里却泛着苦味。
我转身走出庙门。夜风很凉,吹得后颈发麻。身后城隍庙的匾额无声无息地裂开一条缝,从中间断了,掉在地上,碎成两截。
第九章 破了庙,引来了更大的鬼
城隍庙一夜之间废了的消息,第二天上午就传遍了城南那些烧香的老头老太太。有人说城隍爷显灵飞升了,有人说庙里闹了邪祟,还有人说看到夜里整座庙亮了一下,像着了火,天亮又好好儿的。
我没管这些。我坐在小区长椅上,看儿子在沙坑里挖土,把那本捡来的炼魂簿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一百零七条,我儿子的记录还在上面。但奇怪的是,赵诚已经没了,这条记录却没有消失。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不对。这账本上的条目,不是赵诚自己记的。每一笔都有人经手、画押、盖印。印是什么,我看不清,但隐隐约约认得一个字:阎。
红字在我眼底出现:【炼魂簿上游经手印,来自阴司中枢。赵诚只是执行者。真正的庄家,在阴司里。】
我合上簿子。赵诚死了,威胁还有源头。我原以为拆了一座庙,就能牵着我儿子走出那片阴影。现在发现,庙只是树上一根枝,根还在更深的泥里。
那天下午,我照常陪儿子在游乐场玩。阴天,风很闷,滑梯上没有人。他蹲在沙坑里挖了半天,突然抬头问我:“爸爸,坏蛋还会来吗?”
我蹲下来:“谁跟你说是坏蛋的?”
他歪头想了想:“我做梦梦见有个人要来抓我,你把他打跑了。”
他说的不是梦。但我笑着说:“嗯,打跑了。谁来抓你,爸爸都打跑他。”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低头挖土。我坐在长椅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本炼魂簿的边角。红字在眼底安静地浮着,像一盏催着人上路的不眠灯。
傍晚,我抱着儿子回家,路过巷口时,一个白衣青年靠在墙边,手里转着一枚铜钱。他看见我,停下转钱的动作,开口:“陈不平?”
我把儿子往怀里拢了拢:“你谁?”
“不急着知道名字。我来传句话——你破了城隍庙,阳间的事,阴司已经收到消息了。你儿子那条账,记录没消。赵诚只是经手人。真正握着那根笔的人,过两天会来见你。”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笔账,你儿子的十二年阳寿。那人说,你若是识趣,可以把账转到他名下,他保你儿子活着长大。你若是不识趣,他明天就把这条账作废。是保,是废,你自己掂量。”
我站在原地,夜风从身后灌过来,吹得后颈发凉。我低头看了一眼儿子,他已经趴在我肩上打起了盹,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匀匀的。
我抱紧他,朝回家的路走去。
“作废。”我对着空气说,“他敢作废,我就敢跟他算全本的账。”
第十章 儿子醒着,在等天亮
阴天。没有太阳,也没有雨。整片天空像一块灰布蒙在头顶。
我带儿子去小区游乐场。秋千架锈了半边,滑梯上落了层水雾,沙坑里湿乎乎的。他蹲下来,用小铲子挖了两下,又站起身,跑到滑梯底下,仰头看了看出水管。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划了几下。余光里,他跑过来,扒住我的膝盖:“爸爸,我想买零食吃。”
我收起手机:“走吧。”
小区门口有一家小卖部。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零食,辣条、糖果、泡泡糖。他趴在柜台上,眼睛一格一格扫过去。最后他指住一包薯片:“这个。”
我买了。他抱着薯片,撕开,捏了一片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他一边嚼一边往前走,走到第二家店门口,又停住了。那家店是卖糖果的,玻璃罐里码着五颜六色的糖球。
他把薯片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指了指那罐糖球。他没说话,就那么指。
“想要?”
他点点头。
“买。”进店,买了一盒糖。他低头看了看糖,又抬头看我:“爸爸好。”说完撕开糖盒,掏出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个圆圆的包。
他含着糖,走了两步,脚停住了。玩具店的玻璃柜里码着一排玩具车。红的,黄的,绿的,最中间那辆蓝色的最大,车门能开,方向盘亮闪闪的。阴天,店里的灯亮着,那辆车正好在灯底下。
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要。就那么站着看。
“想要那个车车?”
他回头看我,没接话,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小声说:“想要。”
“买。”
进店,指了那辆。老板取出来,拿盒子装好,递给他。他没接。他先在自己裤腿上擦了擦手心,才伸出手,把盒子抱在怀里。
一路回家,他没说话。抱着盒子走得很稳。
到家,他坐在沙发上,不急着撕盒。先拿手摸了摸盒面上印的那张图。摸完了,才捏住封口,慢慢撕开。车取出来的那一刻,他安安静静的,没喊没叫。他把车捧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看了一会儿,他说:“爸爸,这个车门是真的能开。”
他拉开车门,探进一个小手指头,碰了一下方向盘,缩回来,把车门合上。他把车抱在膝盖上,一只手攥着车门,一只手攥着糖,腮帮子鼓着一个圆包。
晚上,他睡了。蓝车就放在枕头边。他侧躺着,一只小手盖在车门上,呼吸平稳。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着那辆蓝车,照着半盒糖,照着那包已经空了的薯片袋子。
我坐在床边,看了他很久。红字在眼底闪了闪,像一盏快灭的灯:【威胁主体——已转移。下一站:阴司。】
我关灯带上门。客厅里,茶几上那本炼魂簿静静躺着。我翻开,第一百零七条,我儿子的名字,那行字还醒着。
我合上簿子,站在窗边。窗外阴云压得很低,整个夜像一口扣下来的锅。可我在这口锅底下,却第一次觉得站得直了——因为那个三岁的孩子,今天想要的所有东西,我都给了。薯片给了,糖给了,蓝车给了。他睡得像全世界最安稳的人。
他醒着,在等天亮。我也在等天亮。天亮之后,阴司的账,一笔一笔来算。
第十一章 阎王二公子拆了我的挂
辰时,判官殿。
阴司的殿比城隍庙大了十倍。青石地面铺到看不见尽头,两侧站着牛头马面,中间一张黑木长案,案后坐着一个白袍青年。他没戴冠,没佩印,干干净净一身白。他端着一盏茶,低头吹了吹,没看我。
“都想要录,交出来。”
我没动。
白袍青年放下茶盏,抬头:“我是阎王二公子。我说的话不重复第二遍。”
“你爹阎王殿上,判我投畜生道。我绑定都想要录,半路上抢回来的东西,你说收回就收回?”
他笑了一声,手指一抬。我胸口忽然空了——像有人伸手进我身体里,把那个红字系统连根拔走。没有任何疼痛,只觉得轻了。他掌心里多了一团红光,像一团被捏住的火,跳动两下,被一盏琉璃罩住。他盖好盖子,放回案边。
“现在呢?陈不平,你还有什么?”
我站在殿中央,感受了一下自己现在的重量。空荡荡的。没有系统,没有红字,没有提示。像一个被断电的机器人。
二公子又端起茶:“你本该看在你是个人才的份上,留你一条活路。但你太贪了。我查过你的底细——生前一个让了六十年的老好人,死后不过几天,没收家产、砸庙、废城隍。你这样的人,活不长久。你自己也知道吧?”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赵诚是我的人。你杀了我的人,拿了他公司。按理说,我该直接灭了你。但你这人有点意思,留着也有用。你现在跪下来,认个错,我就放你回阳间,让你开个小铺子卖卖纸钱香火,安安稳稳过完你剩下的几十年。”
他放下茶盏,等着我跪。
我开口:“我不跪。”
“不跪,就死。”
“死过了。你爹阎王殿上,我第一条命就交代在那了。你说死能吓住我?二公子,你这套吓唬人的话术,比你那个城隍爷还差一截。他至少会拿我儿子威胁我,你呢?你让我跪?”
二公子眼神冷下去。他手里的琉璃罩微微震动,里面那团红光像被刺激到,跳动得厉害。
“你还以为你有那本书撑腰?那本书是我爹的家伙,他收了你的,你什么都不是。”
“你说得对。”我点了下头,“那本书是你的。但里面装的东西,你收不走。”
二公子皱眉:“什么东西?”
“我儿子在游乐场指薯片、指糖、指蓝车的时候,那东西就已经长在我身上了。不在书里。书只是钥匙,不是门。你把我钥匙收了,门还开着。”
二公子盯着我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往后一靠:“有意思。那你自己走进那扇门试试。我不拦你。”
“我自然会进。但不是现在。”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二公子的声音凉凉地追过来:“陈不平,你听好——明天你儿子的阳寿,就会从账本上划掉。你那个门里,没有这个东西。”
我脚步没停。走出了那座殿。
第十二章 满城追我的人
从阴司出来的那刻起,这个世界突然变得拥挤了。
晚上十点,我走在小区的路灯下面。树影里站着一个穿黑衣的人影,右手握着一根铁鞭。他没动,我也没动。我从他面前走过去,他始终没有出手。红字没了,但直觉还在——那根铁鞭是阴差专门打游魂的,他站在这,是在等一道命令。命令没下来,他不敢动我。
第二个路口。便利店屋檐下蹲着一个穿黄雨衣的人,兜帽压得很低,看不见脸。他脚边放着一只编织袋,袋口露出一截生锈的锁链。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在这些影子之间走,心里慢慢觉得好笑。二公子说放我走,转头就派了一路阴差跟着。他怕我跑,又不想让我知道他怕。他一边撤了我的挂,一边要让全阴司的人都看见我不值钱了。
走到楼下的时候,单元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灰套裙,头发挽得整齐。褚晓晓。她看见我,先没说话,目光往我身后扫了一眼。那一路跟着我的影子,到楼门口就停了,像一条条被门槛挡住的狗。
她开口:“二公子撤了你的都想要录?”
“嗯。”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该要的东西,我还是会要。”
她看了我一会儿,从手包里摸出一个U盘,递过来:“这是赵诚私库里最后一份底账。他死之前,把账目全部转移到了二公子名下。这份账,记录的是二公子亲自经手的一百零七条阳寿交易。每一条,都涉及未成年人。”
我接过U盘,握在手心,握紧。
“你把这个给我,不怕二公子知道?”
“他知道了。”褚晓晓说,“所以他让我来送。他说,你要是拿了这份账,就留你全尸。”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U盘。全尸。二公子这人是阴间的鬼,说话却像阳间的官。
“替我带句话给他。”
“什么话?”
“就说,全尸太小。我想要的,比他肯给的,大得多。”
褚晓晓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她走出两步,又停了一下:“你儿子那辆蓝车,我见过了。我妹妹醒来的那天,我看了整整一整天窗户外面。她看着一棵树,看了三个小时。你能懂那种感觉吗——什么都没做过,只是活着,就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她说完了,走了。我上楼,开门。儿子已经睡着了,蓝车还攥在手心里。我坐在床边,把U盘放进抽屉,合上。窗外是阴天,云压得很低,像整个天空都在往下坐。
儿子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爸爸,想要。”
我低头看他。他闭着眼,在梦里说想买那辆蓝车。我笑了。好。你要的东西,爸爸都给你。你那辆蓝车,昨夜买过了。你梦里的那一辆,爸爸现在去要。
我站起来,带上门。那个穿黄雨衣的人还蹲在楼下的便利店屋檐下。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盯我多久了?”
黄雨衣人没抬头。声音沙哑:“从你出阴司,一直跟到现在。”
“你主子让你跟我一辈子?”
“跟到你死。”
“那好。”我站起来,“我不死。你跟着吧。”
十三章 借所有人的想要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城南一家药房。
药房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在拨算盘。他看见我进门,头也不抬:“抓什么药?”
“借一借钱。”
“借钱去银行,我这儿不赊账。”
“不借钱,借个东西——我问你,你这里有没有从阴司收过来的什么玩意?”
老头的手指停了。他推了推老花镜,抬头看我:“你是什么人?”
“陈不平。”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慢慢站起来,绕过柜台,把药房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然后他在柜台底下摸出一串钥匙,开了靠墙的一个铁皮柜。柜子里没有药,只有一本旧册子,封皮上用麻绳捆着。
他把册子递给我:“城隍爷赵诚还在的时候,托我保管这东西。他说,万一有一天城隍庙毁了,就把这册子交给第一个上门来要账的人。你是第一个。”
我打开册子。里面记的不是药方,是几十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对应着一行小字:“歉,吾可偿之物,惟此一笔。”
我翻着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没有名字,只写着一行大字:
“你若要,拿去。你若不拿,这些账,死都咽不回去。”
我合上册子,揣进衣服里。老头看着我,问:“打算拿它们做什么?”
“还给它们的主人。”
老头没再问。他弯下腰,从柜底下拖出一只竹筐,筐里全是泛黄的借条、契书、欠据。他把竹筐推到我面前:“这些也是赵诚存的。阳间人欠他的,或者是阴司欠阳间人的,一共六十七张。他说,等他蜕变成功,这一筐东西就能变成他万寿丹的材料。现在,归你了。”
我弯腰,把竹筐抱起来。筐很沉,像抱着一筐铁砂。我抱着筐往外走。老头在我身后,忽然问了一句:“你知道赵诚为什么能活一百多年吗?就是因为他从来没还过账。账越欠越多的时候,普通人压不住,他反而越活越旺。你不一样。你拿着这筐账,不还,也能活,但你会被它压死。”
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他:“我从来没打算一个人背着这筐账还。”
“那你打算?”
“还不动的时候,就分出去。一人还一把,就是六十七个人一起还。一个人的欠账,压不垮一个人;六十七个人的欠账,分到六十七个人手里,就只是六十七粒灰。”
老头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笑了一声:“行。老头我活到七十多,头一次见人这么算账的。那我也添一把。”他低头在抽屉里翻了翻,翻出一张边角磨得发白的纸,递过来,“这是我二十年前欠一个死人的。他替我儿子挡了一刀,死了。我欠他一条命。你拿上,替我分了。”
我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胸口。
从药房出来,我坐在门口台阶上,掏出那本册子和那叠欠条,一张一张翻。这些账的主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活着,有的不知道欠着账,有的已经忘了。我一张一张念出那些名字,像一个一个敲响门铃。每念一个名字,我胸口就暖一分。
红字一直没回来。但没关系。系统不在了,想要还在。
我把最后一张欠条折好,想起来一句话:人这一辈子,不怕欠账,怕的是欠了账,没有人替他要。我是那个替他们要账的人。
第十四章 判我贪魔,你没这个资格
第十三天夜里,阴司来人正式传讯。来的不是牛头马面,是一个判官,穿着灰袍,手里没有笔,只有一方玉笏。他站在楼门口,声音不高不低:“陈不平,阎王二公子设三司会审。罪名——贪魔。你若不去,视为抗命,格杀勿论。”
我儿子睡着了。我给他掖了掖被角,关上门。
三司会审设在判官殿。殿里比上一次多了三把座椅,三把椅上坐着三个老人,每人穿不同颜色的官袍,手里各执一道令牌。二公子不在殿上,他坐在偏殿的珠帘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
左座灰袍老人先开口:“陈不平,你生前的履历,我看过了。人善,懦弱,不争。死后生变,先是夺房产、收公司、废城隍。如今孤身一人,身怀数十张他人欠账,意图如何?”
“还账。”
灰袍老人眯眼:“还给谁?”
“还给欠账的人。”
中座的紫袍老人拍了一下桌子:“大胆!你明知阴律规定,阳寿债不可归还,一动即乱阴阳秩序!谁允许你动用这些旧账?”
“没人允许。我自己要用的。”
紫袍老人脸色一沉:“你还不认罪?”
我没答这话。我把那本册子和那叠欠条从怀里掏出来,一把放在殿中央的地上。六十七张纸,散了一地。
“你们要审我,先审这些账。每一张写着什么,你们念一念。”
灰袍老人给我这一手弄得愣住,片刻后哼了一声,低头瞟了一眼地上的欠条:“不过几张旧账,有什么可念的。”
“念。”
他动了动嘴唇,念了第一张:“‘吾歉,欠李秀娘,阳寿一月,未还。’”
殿里安静了。
他又念第二张:“‘吾歉,欠田老七,二十年阳寿,未还。’”
第三张:“‘吾歉,欠陈岁,十二年阳寿,未经其父允准,提取未还。’”
念到这张,他自己停了。整个殿里,连珠帘后的二公子都停了端茶的动作,指头停在杯沿上。
我把那句重复一遍:“未经其父允准。提取未还。他今天三岁,还没学会问人要东西,就要被人把命拿走十二年。他不想欠账。他一辈子都没欠过任何人的。”
我弯腰,把这张欠条捡起来,重新折好,放回胸口。紫袍老人咳嗽了一下,语气软了半截:“这……这笔账,不是城隍爷赵诚经手的吗?”
“赵诚经手。但你们的律法,管了吗?”
没人回答。
“你们说我是贪魔。我从头到尾,只拿走了一样东西——他们欠我儿子的那十几年命。我交出去过一样东西——我自己的十年阳寿,换我儿子从赵诚手里活下来。这些你们都知道。你们没一条审过。”
我站在殿中央,看着三把椅子上的三位老人:“要是说想要就是魔,那你们阴司这么多人,一个比一个想要长生,想要权力,想要别人跪着。你们是魔中魔。”
珠帘后传来一声轻笑。二公子放下茶盏,掀帘出来。他站定,看着地上的散账,嘴角扬着:“陈不平,你说得好听。但你嘴上说还账,你手里那本都想要录被我收了,你现在用什么还?”
我看着他,一伸手:“你那盏茶,我要了。”
二公子脸上笑意未退:“你要这个?”
“我要了。”
他手里的茶盏轻轻飞起来,稳稳落在我掌心。茶还烫着,杯口茶烟升起。二公子的笑意终于彻底没了。他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又看我。
“我那本书,你已经没了。你怎么做到的?”
我没回答他。我把那盏茶喝了,烫得我嗓子疼。我把空茶盏放回他手里。
“我不是没了那本书才变弱的。我是没了那本书才发现——那本书借我的,只是一把钥匙。钥匙可以收回去,但门我已经推开了,里面东西我全拿走了。你收走的,只是一把空锁。”
二公子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不再端着,也不再笑。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杀意,是真的杀意。
“陈不平,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敬过我酒?你敬的是那盏茶。茶我喝了。谢了。现在说说正事——我儿子那十二年,我今天要。”
二公子冷笑:“你拿什么要?你连都想要录都没了。你一介游魂,拿什么跟我开口?”
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算什么?”
“这是他要糖的时候,他爸蹲下来给他买了的那股劲。这是他指着蓝车的时候,他爸说‘买’的那股劲。你收不走这个。你收走的只是一本册子,册子可以没收,但三岁的孩子蹲在玻璃柜前面说‘想要’的那个声音,你听不到吗?”
殿里的空气凝住了。二公子没有答话。他身后三位判官,一时都没作声。
二公子开口,不再笑:“陈不平,你以为你慷慨激昂几句,我就能放过你?你今天一个人来我这殿里,连你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你凭什么在这逞英雄?”
“我今天来,不是来逞英雄的。我是来跟你谈一笔账的。”
我从怀里掏出褚晓晓给我的那个U盘,放在案上。
“这是你名下一百零七条未成年人阳寿交易的全部底账。每一笔,记录着经手人、签字、画押、时间、地点。每条账后面对应着一个孩子,没有一个活过十八岁。”
二公子盯着U盘,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身后三位判官却微微坐直了,目光落在那枚U盘上。
“你拿这个威胁我?”
“我不威胁你。我跟你做交易。一百零七条账,换我儿子那十二年。你消掉我儿子名下那条记录,这笔账,我留在这里。你今天作废一条,我撤一张。你要是不作废,我就把这一百零七条账,当庭念完。念完之后,这三司会审的堂上,在座的每一位,都跑不掉。”
二公子依然不动。他眼神像一潭深水。
“你念吧。念完你儿子也活不过今晚。”
我笑了。我把U盘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二公子,你知道你为什么当不了阎王吗?因为你只会吓人。你爹阎王殿上,他好歹还翻一翻判官的簿子,再决定我投什么道。你连簿子都不翻,你只想让所有人都怕你。你这种人,坐不上那把椅子。”
我把U盘重新放回案上,推到他面前:“我再问你一遍——作废,还是不作废?”
二公子盯着U盘,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开口:“作废。”
“哪一条?”
他抬起手,在案上空画了一个字。红字没有回来,但我看到我儿子名下那条记录,从账本上凭空消失了,化作一缕灰烟,散在殿中。
那道账,没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我停下,头也没回:“二公子,你收回去的那本都想要录,好好收着。那把钥匙,我已经用不上了。门我已经推开了。”
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