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远,出来!”
天刚亮,院门外就响起坊正的声音,调子比平日沉。林知远正在井边打水,抬头一看,坊正背着手站在门口,手里夹着那本熟悉的卯簿,脸拉得老长,没了往日画卯时那点和稀泥的和气。
“坊正老爷,这么早。”放下水桶,迎上去,心里莫名一沉。
“别叫老爷。”坊正摆摆手,跨进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邵先生呢?”
“先生一早就被刘老翁接去行窝了,说是傍午才回。”
“坏就坏在先生不在。”坊正叹了口气,把卯簿往石桌上一摊,翻到夹着纸条的一页,“林知远,你这事,怕是要麻烦。”
凑过去看,那是他的保状。一个来路不明的外来人,能在洛阳安生待着,全靠邵雍作保、左右两邻具结,画了卯,记在坊正的册子上,才算有了个落脚的名分。每隔一段时日,这保状要续一回。
“你的保状,后日就到期,该续签了。”坊正指着册子,“按规矩,还得原保人画押,左右两邻再具一回结。可今早我去问,两邻都支支吾吾,不肯签。”
“不肯签?”林知远愣住,“为何?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都挺好的。”
坊正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
“你最近,是不是常往城外破庙跑,跟一个落第的穷书生混在一处?是不是还跟南市一个卖炭的李二牛,称兄道弟,帮他挑炭?”
心里咯噔一下,点头:“是有这事,怎么了?”
“怎么了。”坊正叹了口气,“南市口卖布的周老二,你认得吧,那张碎嘴。这些日子,他到处嚼舌,说邵先生家里藏着个来路不明的人,先前大牢里就传是个‘失心疯’,满嘴胡话,什么一千年后、铁鸟飞天。如今又跟破庙里的酸秀才、市集上的粗汉子厮混,谁知道是什么路数,别是哪来的奸细、逃犯。”
脸,一点点白了。
“这话,本就是闲汉磨牙,我听了也就听了,不当真。”坊正接着道,“可架不住他天天说、逢人就说,说着说着,两邻心里就打鼓了。给你具结,是要担干系的,你若真出了什么事,具保的邻舍要跟着连坐。他们一听你跟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又摸不清你的底细,谁敢轻易再签这字画这个押。”
林知远站在原地,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
想起债逼到那份上那阵。也是这样,起初只是一两个债主在酒桌上嘀咕,传着传着,所有的往来主顾、同行、甚至朋友都知道了“林知远还不上钱”,挨个去解释,越解释越像掩饰,越描越黑,最后电话没人接、门被人堵,好好一个人,被流言和恐慌一点点逼到墙角。那种百口莫辩、眼睁睁看着事态失控的滋味,这辈子都忘不了。
如今隔着一千年,同样的滋味,又来了。
“坊正老爷。”定了定神,声音有点干,“我是什么人,邵先生清楚,您也清楚。我这些日子,挑水扫地,帮衬邻里,没做过一件作奸犯科的事。破庙的苏秀才是个本分读书人,卖炭的李二牛是个实诚汉子,我跟他们来往,不犯王法吧?”
“不犯,不犯。”坊正摆手,“我还不知道你?你画卯从没缺过,见了老人还知道让路,是个本分的。可问题不在我这儿,在两邻心里,在那张碎嘴上。我管得了卯簿,管不了人家的嘴,更管不了人家怕连坐的那颗心。”
合上卯簿,看着林知远,语气放缓了些。
“我把话撂在这儿,是看在邵先生的面子,提前给你透个风。后日续签,要是两邻到时候还不肯具结,邵先生又一个人保你,这保状,怕是续不上。保状一断,按规矩,你这来路不明的,就得重新收押审查,等查清了再说。”
重新收押。
四个字,像四块冰,砸在心上。好不容易从大牢里出来,好不容易有了个能睡整觉的窝、一双磨茧的手、一院子的烟火,如今几句流言,就要把这一切重新夺走。
“坊正老爷,我再问一句实在的。”稳住声音,“这保状,非得两邻都签?少一户都不成?”
“规矩如此。”坊正耐着性子解释,“外来人寄居,主保一人,邻保两家,三家画押,记在我这卯簿上,再报上去备档。出了流民、逃犯、作奸犯科的事,主保、邻保,一个都跑不掉,跟着问罪。所以人家肯不肯给你画这个押,是把自家的安稳押在你身上,由不得他们不慎重。你也莫怪他们,换你是他们,摸不清底细,也不敢轻易担这干系。”
林知远默然。这才真正明白,自己头顶这份“安稳”,从来不是理所当然,是邵雍的名头、两邻的信任,一笔一画替他托着的。托着的时候不察觉,一旦人家要撒手,才知道分量有多重。
“那、那我现在就去跟两邻解释。”有些慌,“我跟他们说清楚,苏小乙、李二牛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
“你去?”坊正摇摇头,“你这会儿去,人家正避嫌,你越上门,人家越当你心虚,反倒坐实了‘有事’。你呀,先别急着动,等邵先生回来,拿个主意。”
坊正又交代两句,夹着卯簿走了,临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有同情,也有无奈。
林知远一个人站在院里,半晌没动。井台上的水桶还搁着,水面晃了晃,映出他发白的脸。井绳垂着,被风一吹,轻轻磕着井沿,嗒嗒地响。
阿荞从灶房出来,听了个尾巴,脸色也变了:“这周老二,好端端的,造这谣做什么,我们招他惹他了?”
“没招没惹。”林知远苦笑,“他大概也就图个嘴痛快。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痛快的是他的嘴,要命的是我的保状。”
“等先生回来,让先生去说。”阿荞道,“先生的话,两邻总听得进去。”
林知远没接话。心里乱成一团麻。等邵雍回来,老人当然能替他摆平,可不能事事都躲在邵雍身后。这是自己的名分、自己的干系,得自己面对。
走到院门口,望着坊巷的方向。几户邻人正好出门,远远看见他,目光躲闪了一下,竟绕着走了。晨风卷着残雪沫,在巷子里打旋。这一幕,像针一样扎过来。就在前几日,这些人还会笑着跟他打招呼,让他帮忙写个字、捎个东西。一夜之间,流言就让他们退到了三步之外。
攥了攥拳头,又慢慢松开。
慌没有用,解释也未必有用。得想清楚,这一步,到底该怎么走。只是此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坊正那句“重新收押”,和周老二那张他甚至没怎么打过交道、却能一句话搅黄他日子的碎嘴。
日头升起来,照在院里,林知远却觉着手脚发凉。抬头看了看天,第一次觉着,这座刚刚接纳了他的城,或许并没有他想的那样,已经稳稳地接住了他。弯腰提起那桶水,水有点晃,站定,等水面平了,才一步一步往灶房走,脚下踩得很实,一步也不肯乱,脑子里却没停。水从桶沿溅出几点,落在青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