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三日，邵雍又去行窝，这回去的是城南另一户，仍带上林知远。
这家当家的也是位老妇，姓王，守寡多年，拉扯大一双儿女，如今为了家产和女儿闹了别扭，一肚子委屈。进了屋，茶刚斟上，王婆婆就抹着眼泪说开了。
林知远在心里给自己下了道死命令，今日只听，不支招。
王婆婆说，她想把老宅留给儿子，女儿不乐意，回娘家摔了脸子。脑子里那套方案，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冒出来：家产儿女都有份，该平分，凭什么全留给儿子，得立个字据，一碗水端平。
话到嘴边，想起牛车上邵雍那句“听，比解决先到”，硬生生咬住了后槽牙，把话咽回去，端起茶壶，给王婆婆添了碗茶。
“婆婆，您慢慢说，我听着呢。”他道。
王婆婆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这个年轻后生会说“我听着呢”，眼圈一红，接着往下说。
她说自己不是偏心，是儿子腿脚有疾，谋生艰难，女儿嫁得好，不愁吃穿，她这才想多顾着儿子些。可这话她跟女儿说不出口，一开口就吵，女儿只当她偏心。
林知远几次又想插嘴。想说那您倒是把这难处跟女儿讲明啊，想说立个字据把道理写清，想说您女儿那边他可以去帮着劝。每一回，都在心里踩了脚刹车。看了看邵雍，老人正安详地喝茶，不催，不急，只是听。
便也学着，把那些冲到嘴边的方案，一个一个按下去，只做三件事：添茶，点头，在王婆婆哭的时候，安安静静陪着，递块帕子。
这比给方案难多了。给方案，他是主角，脑子转得飞快，有掌控一切的痛快；可只听不说，得把自己那点聪明、那点表现欲，全摁下去，把舞台完完整整让给对方。有几回，王婆婆说的话里明明有漏洞，几乎要忍不住纠正，手指都动了，又生生忍住，端起茶碗遮住。
学着邵雍的样子，不评判。王婆婆骂女儿白眼狼，他不跟着骂，也不说你女儿不是这样，只问：“她小时候，跟你亲不亲？”王婆婆一愣，说亲，最黏她，嫁人那天哭得跟泪人似的。一问一答间，那些被怒气盖住的旧事，一件件翻上来，王婆婆的声音，一点一点软了。
还学着等。王婆婆哭到伤心处，话说不下去，不催，不安慰，就那么安静坐着，等她自己缓过来。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屋里一时只剩窗外的风声。换作从前，最怕这种沉默的冷场，总要赶紧填点话，如今才发现，沉默不是空着，是给对方留出一块地方，让她把没说完的、说不出口的，慢慢倒出来。
王婆婆哭了一阵，没说“你别哭”，也没急着安慰，只是沉默地坐在那儿，等她哭完。哭够了，她自己接过帕子擦了脸，长长吐出一口气。
“说出来，心里头松快多了。”她道。
林知远没接方案，只问了一句：“您女儿从前，孝顺么？”
“孝顺。”王婆婆脱口而出，随即声音低下去，“我守寡那些年，是她小小年纪给人浆洗缝补，帮着供她哥哥读书。她不是贪财的人，她是气我什么都不跟她商量，把她当外人。”
“那您把方才跟我说的这些，说给她听，成么？”林知远轻声道，“就说您不是偏心，是惦记哥哥腿脚不便。”
王婆婆怔住了，捧着茶碗，半天没说话。
林知远心里一紧，以为自己又说错了。可这一句，没给方案，只是顺着她自己说出来的话，轻轻递了一把。
过了一会儿，王婆婆眼里的泪又下来了，这回却不是委屈的泪。她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我光顾着生气，压根没跟她掏过这个心窝子。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接下来，不用林知远再说什么，王婆婆自己一句一句，把事情捋开了。她说回头就叫女儿回门，亲手给她包顿角子，把心里话讲明，家产也不全给儿子，分出一份给女儿，多少是个心意。说着说着，她脸上有了笑，那是一种心结自己松开的笑。
林知远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的奇妙。什么都没“解决”，可事情自己往好里走了。
想起母亲。母亲晚年也爱絮叨，絮叨楼下的菜价、絮叨老姐妹的闲事、絮叨他不常回家。那时忙，电话里听两句就烦，要么打断，要么敷衍“知道了知道了”，从没有一次，安安静静听她把话说完。总以为母亲要他解决什么，如今才懂，她要的，不过是儿子在电话那头，认真听着，应一声“妈我在听”。这最简单的事，到了一千年后，隔着生离死别，才学会。
叙了一个多时辰，起身告辞。王婆婆一直送到院门口，拉着林知远的手，不肯放。
“你这位小先生，年纪不大，可真会劝人。”她由衷道，“几句话，就把我这死结给解开了。”
林知远脸一热，惭愧得很。明明什么都没劝，没给一个办法，只是听着、递水、陪着，怎么就“会劝人”了。
正要推辞，王婆婆忽然转身回屋，片刻出来，手里拿着一双鞋垫，塞到他手里。
那是一双纳了一半的粗布鞋垫，针脚密实，还没纳完，能看出是新起的活。
“拿着。”王婆婆道，“我听邵先生说，你在他家里挑水扫地，干的是力气活，费鞋。这双鞋垫我原是给我那腿脚不便的儿子纳的，先给你，回头我再给他纳。垫在鞋里，软和，吸汗，脚不疼。没纳完，你别嫌弃，我赶两日纳好了，叫人给你送去。”
林知远捧着那双纳了一半、还带着针线笸箩气息的鞋垫，一时竟说不出话。粗布上还留着顶针磨出的细痕，针脚密密匝匝，纳得极实。
什么都没给这位婆婆，反倒得了这样一份实打实的、纳进了千针万线的心意。
牛车走远了，还回头望，王婆婆站在院门口冲他们招手。低头看手里那双鞋垫，密密的针脚，一针一针，纳得那样认真。
脑子里那套列了一半的“沟通方案”，此刻是真的一个字都写不下去了。原来这世上有些事，不靠方案，不靠算计，靠的是你肯不肯把自己放空，认认真真，听一个人把话说完。
把鞋垫小心收进怀里，贴着心口，像收着一堂刚上明白的课。
回去的牛车上，把鞋垫拿出来看。粗布面，纳的是最朴素的十字针，一半密，一半还空着，能想见王婆婆就着油灯、一针一针往下纳的样子。没给人家出一个主意，人家却把给儿子纳的鞋垫，先塞给了他。这份重，受之有愧，又受得心里发烫。
“先生。”他问，“我今日，算学会听了么？”
“学了个皮毛。”邵雍闭着眼，“今日你是憋着、忍着，才没插嘴，心里那套方案还在转。等哪天你不用忍，打心底里先想着听人说完，那才是入了门。”
林知远点点头，把鞋垫重新收好。路还长，可至少，迈出了头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