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给评评这个理!”
行窝里,那家当家的老妇姓孙,一坐下,话匣子就打开了。她先给邵雍续上茶,又给林知远也斟了一碗,这才坐下来,絮絮叨叨说起家里那点烦心事。
“我那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孙婆婆拍着大腿,“前些日子我说了儿媳两句,她还敢顶嘴,儿子夹在中间,反倒劝我多忍让。先生您说,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如今倒要看儿媳脸色,这叫什么事。”
林知远端着茶,起初只是听。听着听着,那根做管理的筋,又绷起来了。
这事儿,有解啊。
在脑子里飞快地拆解。矛盾三方:婆婆、儿子、儿媳。立刻冒出几个念头:分开过,眼不见心不烦;或者把小的叫到一处,当面把话说开;儿子夹在中间,得有个主意;做婆婆的,小两口的事也该少插手。
越想越觉着条理清晰,恨不得掏出小本子记下来。这要是手底下人来诉苦,三言两语就能给个说法,干净利落。
孙婆婆还在絮叨,说到儿媳如何顶嘴,话很难听。林知远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插嘴。
“婆婆,我插一句。”他道,“依我看,这事的根子,是你们住一块儿,勺子哪有不碰锅沿的。不如分开住,各过各的,矛盾自然少一半。”
话一出口,邵雍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却像一只手,轻轻按了他一下。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孙婆婆愣了愣,摆手:“分开住哪成,我就这一个儿子,分开了,街坊还以为我被赶出来了,我的脸往哪搁。”
林知远不甘心,过了一会儿,又逮着个空当:“那不然,您把儿子儿媳叫到一块儿,当面把话说开,谁对谁错,摆到桌面上。”
邵雍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眼神里多了点东西。只好又闭嘴。
就这么着,一肚子方案,几次三番想往外倒,都被邵雍不动声色地用眼神按了回去。到后来,憋得难受,干脆低头喝茶,不说话了,心里却不服气。明明有现成的解法,先生怎么就不让说呢,光听这婆婆翻来覆去地絮叨,车轱辘话来回说,能解决什么问题。
为了不让自己插嘴,给自己找活干。孙婆婆碗空了,添茶;火盆弱了,夹炭;孙婆婆抹眼泪,把帕子往她那边推一推。手上忙着,耳朵却没闲着,听着听着,渐渐听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孙婆婆骂儿媳懒,可骂着骂着,会带出一句“她也就是身子弱,月子里落下的病”;骂儿子窝囊,转头又说“他也难,两头受气,夜里愁得直抽烟”。原来那些翻来覆去的怨气底下,藏着的全是惦记。她嘴上不肯认,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没人听她把这层软话掏出来。
可奇怪的是,邵雍从头到尾,几乎没给什么“办法”。
他只是听。孙婆婆说,他就“嗯”一声;孙婆婆说到伤心处,他点点头,递句话:“这话憋在心里,是不好受。”孙婆婆骂儿媳,他不跟着骂,也不反驳,只问:“那她平日里,可曾给你做过饭、添过衣?”孙婆婆想了想,说那倒是有的,去年冬天还给她做了双暖鞋。邵雍便说:“你看,她心里还是有你这个婆婆的。”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应着,孙婆婆说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窗外日影慢慢移过窗纸,炭盆里的火塌下去,又添了块新炭。
说着说着,奇了。孙婆婆的语气,慢慢平了,从一开始的怒气冲冲,到后来的絮絮叨叨,再到最后,她自己笑了一下。
“其实我那儿媳,人也不坏。”她道,“就是嘴硬。我儿子也难,夹在中间。罢了,回头我让一步,她做的暖鞋我还穿着呢,较什么真。”
她自己,把自己劝开了。
临走,孙婆婆拉着邵雍的手,千恩万谢,说多亏先生开导,她心里这块疙瘩,总算解开了。林知远在旁边听得发愣。邵雍开导什么了?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嗯”“不好受”“她心里有你”,一个正经办法都没给,这婆婆怎么就自己想通了。
回去的牛车上,憋了一路,到底没忍住。
“先生。”他道,“我不服。”
“哦?”邵雍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你说说。”
“那孙婆婆家的事,明明有办法。”林知远把自己列的那几个方案,噼里啪啦说了一遍,“分开住,开家庭会,儿子居中调和,条条都是解法。您怎么一个都不让我说,就由着她絮叨一个多时辰?要解决问题,总得给方案啊。”
邵雍睁开眼,没急着反驳,反问了他一句。
“我问你。”老人慢悠悠道,“你听清了么,她今日来,是想要个办法,还是想有个人,听她把话说完?”
林知远一怔。
“她活了大半辈子,分开住好、让一步好,这些道理,她不懂?”邵雍道,“她都懂。她缺的不是办法,是一个肯坐下来、不打断她、不评判她、听她把一肚子委屈倒干净的人。倒干净了,她自己就有办法了,比你给的,还合她的心意。”
牛车轻轻晃。林知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急着给办法,是因为你听的是‘事’。”邵雍接着道,“事一出来,你就想拆解、想解决、想快刀斩乱麻。可人家端到你面前的,往往不是事,是‘情’。情没理顺,你办法给得越快,她越觉着你没听懂她,反倒堵得慌。”
林知远坐在颠簸的牛车上,这话像一盆温吞的水,从头浇下,浇得他清醒。
想起妻子。那些年,妻子也常跟他絮叨,带孩子多累,跟婆婆处得多难,每次都是这套,听两句就打断,急着给“方案”:累就请保姆,处不来就少来往,这点事有什么好愁的。一直当自己理性、高效、解决问题。如今回头看,妻子要的哪里是方案,她只是想让他听她说完,想让他知道她不容易。一次都没好好听过。两个人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凉下去的。
又想起公司的下属、身边的朋友,多少人跟他说着话,要的不过是被听见,却永远急着下结论、给对策,像一台精密却冰冷的解题机器。
“记住今日。”邵雍重新闭上眼,“听,比解决先到。你先把人听懂了,再谈事怎么办。听都没听懂,你的办法再好,也是隔靴搔痒。”
牛车咕噜咕噜,载着满腹心事,往安乐窝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习惯了抓方案、抓效率,此刻却第一次觉着,或许该先学会空着,好好接住别人说出口的、和没说出口的话。
那套列了一半的“沟通方案”,此刻在脑子里,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
回到安乐窝,做的头一件事,是去灶房帮阿荞烧火。阿荞念叨菜价、念叨小满淘,没像往常那样一边听一边想别的,停下手里的活,认认真真听她讲完,还问了句“后来呢”。阿荞诧异地瞥他一眼,倒也接着说下去,一顿饭的工夫,话比平日多了一倍,脸上也松快。林知远心里默默想,原来听人把话说完,他从前竟这样吝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