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车
阴天。小区游乐场没什么人。
他蹲在滑梯底下，手指头抠地砖缝里的土。我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机亮着，上下划。风有一点，凉丝丝的。
他从滑梯底下钻出来，跑过来，扯了一下我的衣角。我低头看他。他仰着脸，说：“爸爸，我想买零食，行不行？”
“行，走嘛”
他走在前头。小区门口的零食铺。他踮起脚，手扒在玻璃柜沿上，鼻子贴着柜面，哈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雾。
“你选一个。”
他不吭声，眼睛一格一格扫过去。扫到第三格，伸手指了一指。
是薯片。
让老板拿了一包。他把那包薯片捏在手里，不拆。出了铺子，他走两步，又回头看我一眼：“爸爸，我还想要那个。”
“哪个？”
“糖。”
“刚才买了薯片。”
他站在那儿，说：“我也想要。”
我蹲下来。他一手攥着薯片，一手扒着我的膝盖，眼珠子亮亮的，等我答复。
“薯片拿着，糖也给你买，都拿着吧。”
又进铺子，买了一盒糖。他低头看了看糖，又抬头看我，说：“爸爸好。”说完撕开糖盒，掏出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个圆圆的包。
他含着糖，走了两步，脚停住了。
玩具店的玻璃柜里码着一排玩具车。红的，黄的，绿的，最中间那辆蓝色的最大，车门能开，方向盘亮闪闪的。阴天，店里的灯亮着，那辆车正好在灯底下。
他看了一会儿，没说要。就那么站着看。
“想要那个车车？”
他回头看我，没接话，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说：“想要。”
“那个是蓝色的。”
“买。”
进店，指了那辆。老板取出来，拿盒子装好。递给他。他没接。他先在自己裤腿上擦了擦手心，才伸出手，把盒子抱在怀里。
一路回家，他没说话。抱着盒子走得很稳。
到家，他坐在沙发上，不急着撕盒。先拿手摸了摸盒面上印的那张图。摸完了，才捏住封口，慢慢撕开。
车取出来的那一刻，他安安静静的，没喊没叫。他把车捧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地看。看了一会儿，他说：“爸爸，这个车门是真的能开。”
他拉开车门，探进一个小手指头，碰了一下方向盘。
“是真的。”
他低头，又看了一会儿，把车放在茶几上，蹲下来，跟车平着看。从车头看到车尾，看了一圈。然后坐回沙发，把糖盒掏出来，又含了一颗糖，把车抱到膝盖上，一只手攥着车门，一只手攥着糖，腮帮子鼓着一个圆包。
她从厨房探出头，看了看茶几上的车：“又买？”
“他今天问我的，要了好几次。”
他妈笑了一声，头缩回去了。
他拨了一下车轮。车在茶几上咕噜噜转出去，撞到墙，停住。他伸手捞回来，又拨一下，看着它转出去。
他忽然把车举起来，递到我面前：“爸爸，给你也玩一下。”
接过来，拨了一下。车滑出去，停在沙发腿边。他跑过去捡起来，抱在怀里，看了我一眼，说：“明天再给你玩。”
吃晚饭，车放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他一只手吃饭，一只手搭在车顶上。他妈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他低头看了看，又扭头看了看车，说：“车车也在看。”
他扒了一口饭，又拿指尖拨了一下车轮。车轮在椅子面上转了小半圈，停住。他收回手，继续吃饭。
洗澡前，他把车塞进枕头底下。
“塞那儿干嘛？”
“先睡一觉，明天还能玩。”
洗完澡，他穿着小睡衣跑回床边，掀开枕头看了一眼车还在，才放心躺下。
半夜起来看他。车从枕头底下滑出来了。他侧躺着，一只手攥着车，手指头扣在方向盘上。把车抽出来，放到床头柜上。抽了一下，没抽动。
他攥得紧。
停手了，给他把被角掖了掖。他睡得很沉，腮帮子微微鼓着，像嘴里还含着一颗没化完的糖。
那辆蓝色的玩具车，在他手里攥了一整夜。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