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脚
一
地是荒地，草长得比人高。他站在地头，拿脚踩了踩，草倒下去一片，又弹回来。他弯腰，拔了一根，根是白的，扎得深。他拽断了，手里剩半截。
“就这块。”
她把包袱从背上解下来，搁在地上。包袱里是全部家当，两身衣裳，一口锅，三只碗，一把菜刀。
“有蛇没。”
“白天没有。”
“晚上呢。”
“晚上再说。”
他拿起锄头，开始刨。草根缠着土，一锄头下去，带出来一坨。他抖了抖，把土抖掉，草根扔到一边。他刨一垄，她跟在后面捡草根。两个人不说话。日头从东边挪到西边。地刨了半亩。
天黑了，他们在地头搭了个棚。四根棍子插在土里，上面架两根横的，铺上茅草。她从包袱里摸出饼，掰成两半，大的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饼硬，他嚼了半天。
“水呢。”
她把水葫芦递过去。他喝了一口，递回来。她也喝了一口。
夜里风大，棚子漏风。她缩着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他伸出一只胳膊，搭在她身上。两个人都没说话。草里有虫叫，叫了一夜。
二
第二天，接着刨。刨到晌午，他坐下来歇，手心里磨出三个泡。她用针挑了，拿布缠上。
“你别刨了。”
“不刨吃什么。”
“我刨。”
她拿起锄头。她力气小，一锄头下去，只刨起来薄薄一层。他看了两眼，站起来，把锄头接过来。
“还是我来。”
她没争。她蹲下去，拿手扒拉土，把草根一根一根捡出来。她的手指头粗，指甲缝里全是泥。
刨到第三天，地翻完了。他把带来的菜籽撒下去，拿脚踩实。她从河边提了水，一瓢一瓢浇。水渗进土里，土变成深色。
“什么时候能吃上菜。”
“一个月。”
“那吃什么。”
“野菜。”
地边上有野菜，她认得，每天挖一小把，搁锅里煮。锅是昨天从镇上买的，一口铁锅，花了他一半的钱。锅架在三块石头上，底下烧柴。烟熏得眼睛疼，她拿袖子擦。
半个月后，菜苗出来了。绿的，小的，一排一排。她蹲在地头看，看了半天。他也蹲下来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三
房子是一根一根立起来的。
他去山上砍树，砍了三天。树扛回来，搁在地头。他拿刀削皮，削尖了，一根一根往土里砸。砸一根，她拿石头敲。手磨破了，她拿布缠上，接着敲。
四面墙立起来，屋顶还没盖。他拿茅草编成片，一片一片往上铺。铺到一半，下雨了。雨不大，细细的。他站在屋顶上没动。她站在下面喊。
“下来。”
“铺完这点。”
“下来。”
他下来。两个人缩在没盖完的棚子里。雨从头顶的缝里漏进来，滴在地上。她把他湿了的衣裳脱下来，搭在自己肩上。她拿身体给他挡着。
“你傻不傻。”
“不傻。”
雨下了半天，停了。天边出来一道彩虹。他没看，她也没看。他站起来，接着铺茅草。她站在下面，递茅草。
天黑之前，屋顶铺完了。他蹲在屋里，点了第一根柴。火着了。她蹲在火边，烤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
“有家了。”
“嗯。”
四
碗是第三个月打碎的。
她端碗的时候手滑了，碗掉在地上，碎了。她蹲下去捡，手指头割了个口子，血渗出来。他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拿布给她缠上。
“还剩两个碗。”
“够用。”
“一人一个。”
“你呢。”
“我用锅吃。”
她把碎碗片拢到墙角，埋进土里。埋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以后我小心点。”
“碎了就碎了。”
“那是咱从镇上买的。”
“买的时候是新的，用了三个月，也算值了。”
她没说话。她拿剩下两只碗，盛了饭。他端一只，她端一只。菜是地里拔的，一盘青菜，一碟咸菜。
“明天我去镇上买两个。”
“不用。够用。”
“买两个，留着。”
“行。”
五
秋天，菜收了。青菜长得大，一棵一棵的。她拔了，捆成把，搁进筐里。他挑着筐去镇上卖。
“多少钱。”
“三文。”
“两文。”
“三文。”
“两文五。”
“三文。”
他卖了一半，挑回来一半。她坐在门口，看见他回来，站起来。
“没卖完。”
“价太低。”
“留着咱自己吃。”
“吃不完。”
“晒干，冬天吃。”
她把菜摊在地上晒，晒了两天，收了，捆成捆。挂在墙上的绳子上，一排一排。他站在院子里看。
“这能吃到过年。”
“能。”
“明年还种。”
“种。”
冬天，地里光了。他拿着锄头，把地再翻一遍。翻完了，坐在地头，看着那块地。她也来了，站在他旁边。
“明年种什么。”
“还是菜。”
“种点别的。”
“种什么。”
“不知道。”
他没说话。他攥了攥她的手。她的手粗，他的也粗。两只手握在一起，谁也没松。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