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地
天擦亮,他就起了。院里露水重,绳上的衣裳潮的。他蹲在墙根,拿锄头在磨石上蹭了两下,蹭掉锈,刃口亮了。她把种子从窗台上拿下来,揣进兜里。竹筐搁在门后,拎出来,挎在胳膊上。
“走吧。”
“水带了没。”
“带了。”
他扛锄头,她拎筐,出了巷口。路上没人,只有东边天上一道白。田埂窄,他走前头,她跟后头,一脚一脚踩着走。
到了地头,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插。
“就这块。”
“东头到树那儿?”
“到树那儿。”
她弯腰把筐搁下。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他握着锄把,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举起来,往下一刨。土翻了,黑的,湿的,带出一截草根。他把草根捡起来,扔到田埂上。他又刨一下。土翻过来。他一下一下刨,不快,匀着来。刨一垄,退一步。脚踩在新土上,留下深深的印子。
她跟在他后头,从兜里掏出种子。她弯腰,捏几粒,往沟里点。点一撮,挪一步。点一撮,挪一步。她腰弯着,没直起来过。
“你腰不疼?”
“疼也得点。”
“我刨完了替你。”
“你刨你的。”
他刨到头,直起腰,捶了两下后腰。他回头看她。她还弯着腰,一点一点点。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把种子袋拿过来。
“我点。你歇会儿。”
“你会点?”
“看你点了一垄了,会了。”
他弯下腰,捏几粒,往沟里点。点一撮,挪一步。她站起来,捶腰。她看着他点。他点得比她密。
“太密了。”
“密了出苗挤。”
“挤了间苗就是了。”
“间苗费工。”
“那你就别嫌费。”
他没说话。他把手心里的种子又捻出去几粒。他点完一垄,直起腰。她拿脚把沟两边的土往中间拢,踩实。她踩过的地方,土是平的。
日头升起来,晒在背上。他脱了外衣,搭在田埂的树枝上。她也把外衣脱了,叠了叠,搁在筐边上。他接着刨。她接着点。
到了晌午,翻了一半。他放下锄头,坐到田埂上。她从筐里摸出两个饼,递给他一个。他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昨晚烙的,硬了,嚼着费劲。她拧开水葫芦,先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递回去。她也喝了一口。
“还剩多少。”
“一半。”
“歇会儿再干。”
“嗯。”
他坐在田埂上,看着翻过的地。土是黑的,翻过来的地方颜色深,没翻的地方颜色浅。一垄一垄,像梳子梳过。她坐在他旁边,把鞋脱了,倒了倒里头的土。土从鞋里倒出来,一小堆。
“你脚上扎刺了?”
“没。”
“我看你走路有点瘸。”
“鞋里进石子了。”
他把她的鞋拿过来,翻过来,拿手在鞋底上摸了摸。摸出一粒小石子,扔了。他把鞋递回去。她穿上,动了动脚趾。
“行了吗。”
“行了。”
他站起来,拿起锄头。
“再干一会儿,日头偏西就回。”
“嗯。”
他接着刨。她接着点。两个人不说话。地里只有锄头刨土的声,和脚踩在新土上的声。远处有鸟叫。叫了两声,不叫了。风从田埂那头过来,吹得树枝上的外衣晃了晃。他没管。她也没管。
日头偏西的时候,地翻完了。他放下锄头,手撑着锄把站着。她直起腰,两只手反着撑在后腰上,仰头看了看天。
“明天浇一遍水。”
“嗯。”
“后天就能出苗。”
“哪有那么快。”
“三天吧。”
他把锄头扛上肩。她把筐拎起来,挎在胳膊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走。她走前头这回,他跟在后头。她走得不快。他也走得不快。走到巷口,她停下来,等了他一步。
“晚上吃啥。”
“你定。”
“面吧。省事。”
“行。”
他推门。门轴响了。她先进去,把筐搁下。他把锄头靠墙立好,进屋,坐下。她舀了水,倒进盆里,端到他脚边。
“泡泡。”
他把脚搁进去。水是凉的。他嘶了一声。
“凉的?”
“井水,不凉。”
他把脚在水里动了动。她坐在旁边,也把脚搁进去。两只脚碰在一起。她没躲。他也没躲。水慢慢不凉了。窗外天黑了。灶上还没点火,屋里暗下来。
“我去烧火。”
“再泡会儿。”
他把脚收了。她也没拦。他站起来,去灶房。灶膛里扒出火种,添了把柴。火着了,映着他的脸。她端着盆出来,把水泼在院子里。她进来,把盆扣在灶边。
“面我和上了。”
“醒着。”
“你擀还是我擀。”
“我来。”
她拿案板,撒了干面。面醒好了,软,不粘手。她擀开,切条。他烧水。水开了,她下面。两碗。她给他碗里多搁了一勺酸菜。他看了一眼,没说。他吃了一口。她也吃了一口。
灯灭了。灶上压着火。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