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建军的脸白得像纸。
他死死盯着苏锦言,没有等来意料中的慌乱。这女人的目光平静到诡异,像一头雪豹在扑杀前最后的打量。
军区政治部专项督查,早上在局里,父亲提过这事。他没当回事,以为走个过场。可从一个军属嘴里原封不动说出来,味道全变了。
侯宝平副局长昨天刚在会上拍了桌子,严令不准卡军属名额。他今天过来,不过是为在新华书店丢的面子找补。
真把督查组引来,他连这身中山装都保不住。
“你少拿上级压我!”江建军嗓门拔高,脚却往后挪了半步,“督查组查贪污腐败,管天管地还管考场纪律?走着瞧!”
他一把捞起翻倒的塑料筐,跨上二八大杠猛蹬。链条摩擦声刺耳,自行车歪歪扭扭窜出巷口。
马卫国绷了满身的肌肉一寸寸松下来。粗喘声从喉咙底部挤出,沉闷得像被压了十年的风箱。
苏锦言弯腰捡起滚落的空瓶子,搁上窗台。
“回屋,继续讲题。”
她没往巷口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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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统考只剩最后十天。
天热了。两间半平房像个闷罐子,缺角的蜂窝煤炉焖一整天,满屋都是劣质煤饼的苦味。
马卫国几乎不睡。破棉袄脱了,换一件洗到发白的单衣。每天凌晨五点准时坐到木桌前,满手冻疮结痂,捏着半截铅笔在废报纸上疯了似地算。
陆小云被他带着拼命,理科进步飞快,二次函数和解析几何稳过及格线。
苏锦言包了买菜和换煤球的杂活。马卫国过意不去,坚持每天中午跑一趟国营食堂,买糙米饭和最便宜的白菜帮子。
江建军没消停。
不敢在报名名额上下手了,就拿排考场的职权恶心人。
周二中午,国营饭店窗口。
马卫国捏两张粮票排队。江建军带几个文教局干事大摇大摆插到前头,拍下肉票要了三碗红烧肉,回头瞥他那身旧衣裳。
“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考大学。考场座位号我都排完了,有些人的卷子我看都不用发。”嘴角斜挑,“初中文凭的泥腿子,字认全没有?”
排队的人哄笑。
马卫国指关节泛白,默默退开半步,没吭声。
周四下午,新华书店。
马卫国拿苏锦言给的两毛钱买历史复习提纲。书刚到手,江建军从教辅区晃出来,直接抽走册子甩给营业员。
“内部提纲,只卖有高中学籍的考生。老钱,你查他大队介绍信了没?”
营业员面露难色,真把提纲收了回去。
江建军凑到马卫国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老知青也配跟我抢资料?初中没读完就下乡,猪圈待了十年,早废了。你只配回大队刨一辈子土。”
马卫国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摁上柜台。玻璃发出危险的咔嚓声。
“再说一遍。”
双眼通红,干裂的嘴唇绷成刀口。
干事们围上来拉,江建军脸白了,嘴还不停:“打人!保卫科!取消他资格!”
“放手。”
苏锦言从人堆外挤进来。她看都没看江建军,只盯着马卫国,指尖用力按在他小臂的肌肉上。
五指一点点松开。
江建军整理褶皱的衣领,嗤笑:“军属大院阔太太来护食了?一个走后门、一个初中肄业,凑一桌正好包了全县倒数前两名。”
苏锦言走到柜台,掏出军区直属考生准考证,拍在桌上。钢印映着日光。
“这份提纲,我买了。”
营业员立马收钱递书。
苏锦言把提纲塞进马卫国怀里,转身对上江建军。
“江干事重视文凭,好。”她声音不高,书店里却安静得针落可闻,“请记住今天说的话。放榜那天,拿你的高中毕业证去县委大院门口,亲口告诉所有人,文凭比脑子管用。”
江建军撇嘴:“死鸭子嘴硬。考场见。”
“走。”苏锦言转身,没再给他一个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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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平房,马卫国坐在桌前,盯着自己粗糙开裂的手,没动新买的提纲。
“苏妹子。”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是不是真不配?初中读完就下乡,书本丢了十年。那些知青有城里亲戚寄资料,我连草稿纸都是垃圾堆翻的旧报纸。”
他用力搓了一把脸,肩膀整个塌下来。
“他说得对。我就是泥腿子。今天动了手,正好有借口滚回村里,也省得丢人现眼。”
苏锦言停下手里的活,走过去坐到他对面。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劈过来。
“马卫国,你听好。”
“国家恢复高考,看的不是出身,不是文凭。是谁在泥潭里爬了十年,还没瞎眼、没折脊梁。”
她伸手点在桌上那摞密密麻麻的演算纸上。
“他羞辱你,是因为他怕。拿着所有好资源,偏偏害怕考不过一个种了十年地的人。他要踩你的资格,你就用成绩扇他的脸。”
历史提纲被她翻开,重重推过来。
“收起你那点自怨自艾。背诵大纲抄三遍,明早我查。考完试,我亲自让他认清现实。”
马卫国咬紧牙关,腮帮上的肌肉拱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捡起只剩指头长的铅笔。
笔尖落纸,力透纸背。
苏锦言起身,走向屋子另一头。
陆小云眼圈泛红,正埋头写。苏锦言走到她身后,抽出压在胳膊底下的试卷。
视线扫过卷面,眉头瞬间拧死。
文科综合模拟卷。距考试还有七天,马卫国把她理科拉上来了,可文科,没法看。
政治大题专有名词都凑不全。语文阅读理解不知所云。历史填空成片留白。
陆小云不敢抬头,死死捏着衣角。
“这是你昨晚熬到两点写出来的?”苏锦言把卷子扔回桌上,纸响得清脆。
“嫂子……字分开都认识,连一起我脑子就转不动。那些政策方针太绕了。”
苏锦言按了按太阳穴。
理科靠逻辑,文科靠死记硬背和语感。陆小云跟着钱桂花干了多少年家务活,没有阅读底子,七天把这些政史知识硬塞进去,常规路子走不通。
按这个分数,大专够不着,中专线都摸不到边。一旦落榜,钱桂花当夜就能把人弄回去,收彩礼嫁掉。
半个月的苦全白费。
“小云。”
“在……”陆小云抖了一下。
“理科书全部收起来。这七天,一道数学题都不许碰。”苏锦言拉开抽屉,拿出一沓空白网格纸和一整瓶蓝黑墨水。
陆小云盯着那瓶墨水,瞳孔放大。
苏锦言拧开钢笔帽,翻开一本《内部政策参考》,抬眼钉住她。
“脑子记不住,就让手替你记。七天,我把所有文科必考重点压成三十个固定句式模板。”
笔尖划过网格纸,锋利得像刀。
“背不下来就抄。抄到上考场看见题目,手自己会动为止。每天睡四个小时,剩下二十个小时。”
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三声,又急又重。
苏锦言笔尖一顿。
马卫国已经站了起来,挡在她和陆小云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