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七号。早上九点。
陈情到法医鉴定中心的时候,秦国伟已经在了。老法医坐在办公室的桌子后面。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处分决定。市局发的。行政警告。陈情站在门口。他看着秦国伟。秦国伟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他把处分决定推到桌子中央。陈情走过去。拿起来看。
“秦国伟同志,因私自保存涉案物证五年,违反物证管理规定,经局党组研究决定,给予行政警告处分。鉴于其保存关键证据对破获林枫案、林雅案及贩婴网络有重大贡献,免于进一步追责。”
陈情把文件放回桌上。他看着秦国伟。
“秦老。你认吗?”
秦国伟坐在椅子上。他的手指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不动。他看着陈情。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稳。
“我认。”
“你后悔吗?”
“不后悔。”
陈情看着那份处分决定。薄薄的一张纸。上面盖着市局的公章。红色。刺眼。他想起秦国伟保存弹头五年。不敢用智能手机。不敢联网。每年去文昌中学做义务讲座。站在操场上。远远看着两个女孩。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然后他收到一张处分决定。行政警告。放进档案。跟他一辈子。
“秦老。处分决定下来之前。局里有没有人找你谈话?”
“有。”
“谁?”
“纪检的。两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问我为什么保存弹头五年。我说。因为林枫让我保存。他们说。林枫让你保存。你就保存。你知不知道这是违反规定的。我说。知道。他们说。你为什么不交。我说。因为林枫说。等我消息。他没有说交。他说放。他们说。你放了五年。你知道这五年发生了什么吗。我说。知道。林雅死了。他们说。那你为什么不交。我说。我怕。他们说。你怕什么。我说。我怕交了之后。郑权会销毁。我怕交了之后。没有人再查这个案子。我怕交了之后。林枫就白死了。他们看着我。很久。然后他们说。秦国伟。你是一名法医。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物证不能私藏。我说。我知道。但我也是林枫的朋友。”
秦国伟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着。不动。他低下头。看着那份处分决定。红色公章在灯光下很刺眼。
“他们问我。你后悔吗。我说。不后悔。他们问我。如果再来一次。你会怎么做。我说。我还是会保存。他们说。那你就是明知故犯。我说。对。我明知故犯。但我保存了五年的弹头。今天。它派上用场了。两颗弹头放在一起。一个完整的‘L’。林枫的姓。林枫刻的。林枫留下的证据。林枫安排的结局。他们看着我。没有说话。然后他们走了。过了几天。处分决定下来了。行政警告。我认。”
陈情站在办公桌旁边。他看着秦国伟。老法医六十三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一道一道地横在额头上。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很长。骨节突出。右手中指第二指节有一道旧疤。是年轻时刻痕比对时被仪器划的。他坐得很直。像一棵种在盆里的树。不动。但活着。
“秦老。这五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秦国伟沉默了几秒。他走回办公桌旁边。坐下来。他看着桌上的处分决定。他把那张纸拿起来。对折。再对折。放进口袋。他抬起头。看着陈情。
“我每天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郑权来找我。我该怎么办。”
“他来找过你吗?”
“来过。林枫死后第三个月。他请我吃饭。在靖海饭店。包厢。只有我们两个人。他问我。老秦。林枫交给你什么东西没有。我说。没有。他说。真的没有。我说。真的没有。他说。那好。你保重。他走了。我坐在包厢里。坐了半个小时。然后我回家。我把弹头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手里。我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我把它放进一个木盒子里。藏在铁皮柜下面。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天花板。我想。如果郑权再来。我该怎么办。”
“他再来过吗?”
“没有。他派周海东来过。周海东来我家。他站在门口。他说。秦老。林队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我说。没有。他说。真的没有。我说。真的没有。他站在门口。很久。然后他说。秦老。我对不起林队。我说。你跟我说这句话。不如去跟林枫说。他走了。”
陈情看着秦国伟。老法医坐在椅子上。他的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不动。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
“秦老。那五年。你每年去文昌中学做义务讲座。是为了看林枫的女儿?”
“对。”
“你站在操场上。远远看着她们做课间操。她们不认识你。她们不知道你是谁。但你知道她们是谁。”
“对。”
“你看了一个女孩从小学长到初中。从初中长到高中。你看她笑。你看她跑。你看她站在领奖台上。你看她跟她姐姐并排走。你看她穿着校服。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你看她长成她爸的样子。”
秦国伟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交叉。指节发白。
“对。”
“你看着她长大。看着她走进仓库。看着她走上六楼天台。看着她掉下来。你什么都没做。”
秦国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抬起头。他看着陈情。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但他的嘴唇在抖。
“我站在操场上。离教学楼很远。我听不到她说什么。我看不到她做什么。我只看到她穿着校服。在课间操的队伍里。做操。她做得很好。每一个动作都到位。她姐姐站在她旁边。也做得很好。两个人。一模一样。分不清谁是谁。我站在操场上。看着她们。我想。林枫。你的两个女儿很好。你放心。”
秦国伟的声音变低了。他把脸埋在手里。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过了很久。他把手拿开。他的眼睛是红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眶里全是血丝。
“陈情。我站在操场上。看着她们。我以为我在保护她们。我以为我在看着她们。但林雅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家里。我在看电视。我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早上。我在新闻上看到了。文昌中学。高三女生坠楼。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我的手机响了。是周海东发来的。他说。秦老。林队的小女儿出事了。我坐在那里。看着电视。我的手在抖。我没有去。我不敢去。我怕。我怕郑权。我怕郑重。我怕所有人知道。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看了一整天。”
陈情站在办公桌旁边。他看着秦国伟。老法医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不动。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但他坐在那里。像是扛着什么东西。扛了五年。终于扛不动了。
“秦老。你不是不敢去。你是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替林枫查完的人。你等了五年。你等到了我。”
秦国伟抬起头。他看着陈情。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他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窗外是四月的靖海市。阳光照在玻璃上。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高楼。塔吊还在转。城市还在长。
“陈情。林枫死前一周。把弹头交给我。他说。结果先放您这。等我消息。他没有说交。他说放。我放了五年。我每天想一件事。如果郑权来找我。我该怎么办。我想了五年。我想了很多种答案。但最后我什么都没做。我坐在家里。我看着电视。我假装一切都好。我假装弹头不在我这里。我假装我不知道。我假装了五年。”
“你没有假装。你每年去文昌中学。你远远看着两个女孩。你在替林枫看着她们。”
“我在替林枫看着她们。但我什么都没做。林雅死的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我什么都不知道。”
“秦老。你不是神。你不可能知道所有事。你保存了弹头。你等了五年。你等到了我。这就够了。”
秦国伟转过身。他看着陈情。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但他的嘴唇在抖。他走回办公桌旁边。坐下来。他把处分决定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他看着那张纸。折了四折。已经很皱了。他看了很久。
“陈情。你说我保存弹头五年。违反规定。我认。但我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保存。我还是会等。因为林枫让我等。他说。结果先放您这。等我消息。他等的那一周。周海东没有用。但他等到了我。我替他等了五年。我替他保存了弹头。我替他看着两个女儿。我做了我能做的事。林雅死了。我没有救她。但我把她留下的东西交给了你。我把林枫留下的东西交给了你。我做了我能做的事。”
陈情站在办公桌旁边。他看着秦国伟。老法医六十三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不动。他说“我做了我能做的事”。他说“我不后悔”。他说“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保存”。
“秦老。周海东回来了。弹头交出来了。两颗弹头放在一起。一个完整的‘L’。林枫的姓。林枫刻的。林枫留下的证据。林枫安排的结局。”
秦国伟点了点头。他看着陈情。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没有出声。他站起来。他走到铁皮柜旁边。蹲下来。打开最下面那层。取出一个东西。用灰布包着。他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那颗弹头。变形的。被火烧过。底部刻着“L”。和给周海东的那颗一模一样。他把弹头放在处分决定旁边。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颗弹头。看了很久。
“陈情。这颗弹头。你拿去。交给法庭。交给法官。告诉所有人。这是林枫刻的。这是证据。这是林枫留下的最后一件事。”
陈情看着那颗弹头。他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黄铜的。很轻。底部的“L”字刻痕很深。他翻过来看。弹头底部有一个极小的标记。生产批号。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用放大镜看。
“靖海市公安局。2012。”
2012年的警用弹头。林枫2013年死的。2012年。周海东还在。郑权还在。郑源恺十二岁。贩婴网络还在运转。林枫在2012年就拿到了这颗弹头。他倒掉了火药。他刻上了“L”。他把它给了秦国伟。他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好了。但他没有安排好他自己。
“秦老。这颗弹头。我会交给法庭。我会告诉所有人。这是林枫刻的。这是证据。这是林枫留下的最后一件事。”
秦国伟点了点头。他坐回椅子上。他把处分决定从桌上拿起来。重新折好。放进口袋。他抬起头。他看着陈情。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
“陈情。我认了。行政警告。我不后悔。”
陈情把那颗弹头装进物证袋。放进公文包。他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秦老。林枫给你的那五年。你没有白等。”
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亮着。他往楼下走。走出法医鉴定中心大门。外面阳光很好。四月的阳光照在台阶上。暖的。他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秦国伟。处分。行政警告。他认了。不后悔。他保存弹头五年。违反规定。但他说。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保存。他每年去文昌中学。远远看着两个女孩。他站在操场上。看着她们长大。林雅死的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没有救她。但他把林枫留下的东西交给了我。他做了他能做的事。”
他合上笔记本。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法医鉴定中心的楼在阳光下静静地立着。他踩下油门。往局里开。他要准备下周三的庭审。他要让两颗弹头放在一起。一个完整的“L”。林枫的姓。林枫刻的。林枫留下的证据。林枫安排的结局。
车汇入车流。四月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他想起林静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替它说。
“我会的。”陈情对着挡风玻璃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他开出去几百米。在下一个路口停下来。他掏出手机。给秦国伟发了一条消息。
“秦老。弹头我拿到了。下周三。我会把它交给法庭。两颗弹头放在一起。一个完整的‘L’。林枫的姓。林枫刻的。你保存了五年。你没有白等。”
过了半分钟。秦国伟回复了。
“我没有白等。林枫也没有白死。你替他说了。”
陈情把手机放回口袋。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往前驶去。四月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暖的。
而在法医鉴定中心的办公室里。秦国伟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那份处分决定的复印件。旁边是那颗弹头的照片。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窗外是四月的靖海市。阳光照在玻璃上。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高楼。塔吊还在转。城市还在长。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到铁皮柜旁边。蹲下来。打开最下面那层。里面是空的。弹头已经不在了。他看了几秒。然后他把柜门关上。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坐下来。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放下电话。他看着窗外。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一个名字。
“林枫。”
他坐在那里。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他走到书架旁边。书架上有一排旧书。大部分是法律和侦查类的。他抽出其中一本。很厚的。深蓝色的封面。他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字。不是他的名字。是林枫的。1998年。送给秦国伟。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他站在书架旁边。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划过。每一本。都是林枫送他的。每一本。他都看过。每一本。他都记得林枫在扉页上写了什么。
他站在书架旁边。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到窗边。他看着窗外。四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的。他想起林枫。想起他死前一周。把弹头交给他。他说。结果先放您这。等我消息。他等了五年。等到了陈情。等到了两颗弹头放在一起。等到了一个完整的“L”。林枫的姓。林枫刻的。林枫留下的证据。林枫安排的结局。
“林枫。你等到了。”
秦国伟站在窗边。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但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一个名字。很轻。但很清楚。
“林枫。”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他走回办公桌旁边。坐下来。他拿起那份处分决定的复印件。他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林枫的名字。和林枫死的那一天。2008年11月6日。他把那张纸放回桌上。他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亮着。他往楼下走。走出法医鉴定中心。站在台阶上。四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他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往停车场走。他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法医鉴定中心的楼在阳光下静静地立着。他踩下油门。往家的方向开。
他开出去几百米。在下一个路口停下来。他掏出手机。给陈情发了一条消息。
“陈情。下周三。庭审。我会去。我坐在旁听席上。我要看着两颗弹头放在一起。我要看着郑源恺被审判。我要看着林枫的名字被说出来。”
过了半分钟。陈情回复了。
“秦老。你来。我等你。”
秦国伟把手机放回口袋。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往前驶去。四月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暖的。他想起林枫。想起他死前一周。把弹头交给他。他说。结果先放您这。等我消息。他等了五年。等到了。林枫的姓。林枫刻的。林枫留下的证据。林枫安排的结局。他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