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媳妇补个衣裳,整个修行界疯了(中篇)
第六章 不讲理的人来了
日子热闹了大半个月,秀娘的名气盖过了一州修行界。但现在,更大的势力开始闻风而动。
这回来的,是真正的庞然大物:朝天门。
朝天门是修行界一等一的大宗门,门主原崇,号称“苍南第一人”。他遣了一位脾气极差的老供奉,叫裴青山,来试探虚实。
裴青山一来,就一脚踢飞了院门,大摇大摆走进去。他看了我一眼,冷哼一声:“区区凡人,妖言惑众,故弄玄虚。今日老夫倒要瞧瞧,狗屁‘针线神人’,能扛得住老夫几成收——”
他还在摆谱,秀娘端着浆糊从灶房出来,往墙上的窗纸糊。糊到一半,她回头,见一个黑脸老头大声喊着什么,嗓门很大,手上还比划着。
秀娘问:“您也是来补衣裳的?”
裴青山冷笑:“补衣裳?你当老夫是什么人——”
秀娘说:“您袖口裂了。”
裴青山愣了一下,低头一看——真裂了。他那件法器袍子,袖子口磨了一些线头,露出一点毛边。他看了看秀娘,又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勉强道:“老夫行走天下,战过万妖,杀过邪修,一件法袍上的口子算什么——”
秀娘指了指他的袖子:“口子大了,线头露在外面,伸手的时候会刮线,越扯越大。”
裴青山:“……”
秀娘搬出小马扎:“过来坐吧,我给你缝两针。”
裴青山阴沉着脸。他堂堂朝天门供奉,被人指挥着坐下补衣裳?让天下人知道,他还混不混?可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线头确实起毛了。而且他忽然想起来,这件法袍是他两百年前立下大功,老门主亲自赐下的。这些年来,随着他东征西讨,法袍的灵力一直在慢慢减弱。这袖子上的口子,正是他最头疼的东西。
他鬼使神差地,坐下了。
秀娘穿针引线,绕到袖口处,手一捻,针尖探进去,把露出来的线头压回去,从里侧锁了一道边,手法极快,又稳又轻。全程不过十息,收针,咬断,抚平:“行了。以后再穿的时候,小心点袖口,别跟人打架了。”
裴青山低头一看,袖口缝合处,灵光内蕴,那一道豁口,竟然彻底修复了。法袍上原本黯淡的灵力,如同枯木逢春,重新流动起来。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嫂神技,裴青山心服口服!愿求大嫂收为随从,日夜供大嫂驱遣!”
秀娘说:“不用不用,你这么大年纪了,坐着就好。”
裴青山激动得老泪纵横:“那求大嫂收徒!”
“我不收徒弟。我灶台上还煮着粥呢,你快起来,粥要扑了。”
我走出来,把裴青山从地上拎起来:“她说不用就不用了。你起来吧,该干嘛干嘛去。”
裴青山擦擦眼泪,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忽然面色大变。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声音颤抖:“前辈,嫂子这一手针法……若被朝天门知晓,几个堂口都会争抢!必有一场内乱。晚辈斗胆请求前辈,此事绝不可让外人知晓!否则天下大乱!”
我说:“晚了。外面排了半个村的人。”
裴青山呆住了,回头一看院门口,黑压压的,长队拐了三个弯。他沉默半晌,慢慢跪下来:“那……晚辈也去排队。”
朝天门传回消息,整个宗门震动。门主原崇亲自出关,连夜赶来。他来的时候,我媳妇已经补完今天的第十七件衣裳,正坐在门槛上揉胳膊。
原崇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他背后跟着四个长老,个个气息沉稳如山。他的目光扫过院里,扫过石磨,扫过磨盘上残留的白粉,扫过搓衣板,扫过我媳妇膝盖上的针线筐。
然后他一撩袍角,直接跪下了:“朝天门门主原崇,拜见前辈!”
秀娘慌得把针都扎了手:“快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原崇不起来:“求大嫂为朝天门补一件镇门至宝!”
他双手捧出一卷古画,锦缎包着,锦缎已经破了一层。
秀娘接过来,打开,只见画上是一位仙人,手持长戟,脚下踏着云海。画轴边缘残破了一个角,画纸发黄,隐隐有灵气透出。
“这是朝天门万年前开派祖师的画像。祖师飞升后,此画为镇门至宝。百年前妖魔作乱,画角被魔气侵蚀,我朝天门寻遍天下,无人敢补。今日恳求大嫂出手!”
秀娘端详了一会儿,说:“这纸太脆了,不好用线补。得拿浆糊,从背面托一层纸,再晾干才行。”
原崇激动得差点晕过去。
秀娘进屋,调了一小碗浆糊,用剪子裁了一张绵纸,衬到画轴背面,拿毛笔沾了浆糊,一点一点轻轻刷过去,又拿一根筷子从正面使劲压平。最后放在窗台上晾着。
她说:“行了,过两个时辰干了就好了。你这画得好好保存,别放在潮湿的地方。”
原崇当场磕了仨响头,泪流满面:“大嫂,朝天门欠您一条命。日后大嫂有任何吩咐,朝天门万死不辞!”
秀娘扶他起来:“那你帮我个忙。”
“大嫂请吩咐!”
“我看你们打架的时候,能不能别踩我的豆角地?”
原崇郑重其事地一挥袖子:“从今日起,谁敢踩大嫂的豆角地,我朝天门灭他满门!”
从那天起,我媳妇的豆角地,是修行界最安全的地方。
第七章 最狠的来了
事情越搞越大。不光两国之间的修士开始来,连东海的妖修也听到风声了。蛟龙一族的少主敖钦,化作人形,大摇大摆来到村里。
他比前面那些人嚣张多了。他是龙族,天生血脉尊贵,看着院门口排队的修士,冷笑一声:“一帮狗腿子,被一个村妇糊弄成这样,蠢得跟猪一样。”
排队的修士们敢怒不敢言。
敖钦走到院门前,一脚踩着门槛,低头看向我媳妇,居高临下地说:“听说你的针线活,能补万物。那你给本王补一个东西,可敢?”
秀娘抬头,看着他,问:“补什么?”
敖钦伸出手,掌心裂开一道血口,血口处灵光闪烁,皮肉翻卷:“本王在千年前,与一位大能对战,被其斩了一爪。伤口永不愈合。本王穷尽天下至宝,也无济于事。你若能缝本王这一道伤口,本王便承认你的本事。若缝不好——你这条命,本王便收了。”
他说完,满场噤声。神龙血脉下的压迫感,让方圆百丈的空气都沉重了许多。云清雪站在一旁,脸色发白:“龙族自愈之力……天生神通,伤愈极难。这道旧伤历经千年而不愈,其中必有大道法则残留!”
原崇也皱眉,察觉到了这一道血口的不寻常。仙气与龙息纠缠,是上古遗留的道痕。世上很难有人能处理。
我盯着敖钦的手掌心,看了很久,缓缓站起来。秀娘比我更快,她已经放下针线,走到敖钦面前,拉过他的手,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道伤口。
她说:“你手心里有一根刺。”
敖钦愣住了:“什么?”
秀娘放下他的手,转身回屋,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根缝衣针:“你这伤口不是不能愈合,是有东西卡在肉里挡着血肉生长。得先挑出来,再缝。”
敖钦失笑:“本王手心怎会有刺——”
他话还没说完,秀娘已经捏着他的手,用针尖在他的伤口边缘轻轻一挑。一道黑色细芒被挑了出来,落地,发出一声轻响,化作一根黑色长刺。
敖钦低头一看,瞳孔猛缩。
那是千年前那位大能的断刃碎片,料想是封存在他掌心深处,并被仙气层层包裹,任何人都无法感知到。千年来他想了无数办法,从未想过要把里面异物挑出来!
那道伤口,在他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皮肉合拢,灵光流动,片刻间,掌心只剩一道浅痕。
敖钦整个人剧烈发抖,猛地跪倒,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大嫂神技,敖钦服了!我蛟龙一族的伤痕,你都能治愈,这世间再没有你不能补的东西!”
秀娘把手背到身后,说:“你活动活动,看还疼不疼。”
敖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掌,他的掌心忽然爆出一道灵光。龙息暴涨,一股可怕的力量瞬间充满全身。他满脸震惊:“我……我的龙鳞……停了千年的龙鳞生长……又开始了!”
全场惊呆了。
龙族鳞片的数量,决定修为上限。这千年来,敖钦一直卡在瓶颈,就是因为龙鳞不生,力量不涨。如今大嫂一针挑出断刃碎片,他的龙鳞重新开始生长,等于解开了他千年桎梏!
敖钦扑通又跪了:“大嫂在上,请受敖钦一拜!日后大嫂若有吩咐,东海龙族,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秀娘说:“行了,行了。你别再跪了,我腰都替你疼。去门口坐着歇歇吧。”
这一下,连观望的强者们都坐不住了。龙族的伤都能缝,天底下还有什么补不了?
消息传到天南地北,各路强者赶来的越来越多。明月阁、苍风谷、太虚观、玄冥教、七煞宗、万剑山庄……甚至连传说中的极乐净土,也派来了一位女菩萨,要跟秀娘论道。
秀娘一概来者不拒。来的补衣裳,补完走人。问是否愿意修行,她摇摇头。问是否愿意入道,她说她还要种地做饭。
她不知道的是,这几个月里,她缝过的每一件衣服,都成了修行界炙手可热的至宝。她补过的那件白袍,被人借去研究了三个月,据说从中悟出了一套剑法;她补过的那件黑袍,被人放在大殿中央,日夜参悟;她补过的那块门帘,被修成了“可挡元婴一击”的护山大阵核心阵眼。
我把磨盘一圈一圈地推着,麦子磨成粉,日子保持不变。他们说我这叫“平凡中见真章,大道至简”。我说,我媳妇说晚上吃面条,我得把面磨出来。
第八章 大反派来了
第八天,真正的硬茬子来了。
一艘巨大的黑云战船,从天而降,直接降在村口。船头站着一个黑袍人,目光如尸。
尸魔道老祖,阴无妄。
阴无妄是修行界谁都不想沾的老怪物,修行万年,肉身不死,走的是尸魔一道。他修炼到如今,躯体已经半僵尸化,浑身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气味。
他看着院里那对磨面的夫妻,阴恻恻地笑了:“一个逃避修行的假仙人,一个会扎针的村妇。这世间荒唐事,今日也算让老夫开眼了。”
他抬手一指,一道黑气直奔秀娘而去。他说:“既然你说你能补一切,那老夫也有一件东西,请你们补一补。”
黑气到了秀娘面前,化作一粒圆滚滚的、拳头大的、乌黑发亮的……石头。仔细看,那黑石表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痕,裂痕里透着暗红的光。
“这是本座当年铸就的尸丹。数百年前被一个仇家砍裂了一道缝,至今功力大打折扣。你若能把它给我补上,老夫便饶你一命。”
原崇站在旁边,脸色骤变:“这尸丹是肉身与邪念融为一体凝成的元婴核心,缝补这种玩意儿,几乎相当于重塑一条人命!”
敖钦也沉声道:“若是补不好,尸婴随时可能爆发。这个疯老头不是来求补的,他是来找茬的。”
我媳妇看着那颗黑石,没有动。她端详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问他:“你这里面,裹着一个人?”
阴无妄一僵。
秀娘缓缓说:“这里面裹着一团气,那团气被石头封着,一直想出来,但出不来。你说这是你的尸丹。但这个气……不像你的气。它像另一个人的。”
阴无妄沉默片刻,阴阴地笑了:“好眼力。这个气,确实不是我的。这是我年轻时斩杀的一个女子,她的灵魄被我困在尸丹里,作为尸丹的核心,供养我修行至今。已经三百多年了。”
满场皆惊。原崇震怒:“你这老魔,竟以活人魂魄炼尸丹!”
阴无妄无所谓地一挥手:“修行本就是逆天之事,何须拘泥这些小节?”
秀娘轻轻说:“你让她出来。”
阴无妄说:“你说什么?”
“我补不了这个石头。但我能让你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
阴无妄冷笑:“拿出来?她若离开了我的尸丹,我修为就废了。你觉得我会把那女子放出来?”
秀娘没说话。她慢慢从针线筐里拿出那根绣花针,缓缓抬起头,看着阴无妄,平静地说:“那你来错地方了。我们家,没有人会把活人封进石头里。”
她说完这句话,我放下磨柄,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挡在她前面。
我抬头看着阴无妄,说:“我媳妇让你放人,你放不放?”
阴无妄仰天大笑:“你一个凡人,也配跟老夫——”
我上前一步。
院里那块石磨忽然震了一下。磨盘上残留的面粉,腾起一圈白雾。那白雾落下来,覆盖在我脚边,像一层霜。我没理它。我走到阴无妄面前,隔着那团黑气,低头看着他:“我媳妇说,让她出来。”
阴无妄看着我,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荒谬的寒意。他一个活了一万年的老怪物,被一个凡人盯到后背发凉。
他说:“老夫纵横万年,杀过仙人,吞过真龙——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说:“我叫狗蛋,我媳妇全村人都知道。”
我抬手,就是一拳,打在他脸上。天地忽变,那一瞬间,他尸魔老祖万劫不灭的肉身,被我打穿了,在地上拖出一道十几丈的沟壑。黑气溃散,连那尸丹也弹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咔嚓”一声,裂开了。
黑气散尽。
一个半透明的女子身影,从那碎开的石头里缓缓飘出,站在半空。她面容模糊,但看得出是一个年轻女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看向秀娘,凄然一笑,深深鞠了一个躬。
“姑娘,谢谢你。”
秀娘说:“走吧,去找你该去的地方。”
女子点头,身影渐渐变淡,化作一缕光,消散在天际。
全场死寂。
阴无妄从沟里爬出来,浑身是土,一只眼睛肿得老高。他嘴唇哆嗦着,爬过来,跪下,重重磕头:“前辈!是我有眼无珠!前辈留我一条命,我愿意给大嫂当牛做马,供大嫂驱使!”
我说:“滚。”
他滚了。
他滚出去十丈远,又飞回来,在地上写了四行字:“尸魔道门主阴无妄,甘愿俯首称臣。从此见到大嫂,退避三舍。”
写完,他磕了三个头,转身飞走了。
从那天起,修行界流传着一句话:“临水镇狗蛋不可惹。狗蛋上头有人——他上头是他媳妇。”
第九章 仙人来了
第八天,动静大得连天庭都惊动了。
天界派了一位使者下来,查这件事。使者是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穿着金色的官服,踏云而来,落在院子里,双手背在身后,声音清亮:“我乃天庭巡界使,名为白鹤飞。下界有人传你二人大神通,特来查看。”
他说完,环顾四周,看到石磨上晾着的麦子,看到针线筐,看到灶台上冒热气的大锅,微微挑眉:“这就是仙人的洞府?倒看不出仙气来。”
我说:“我们不是仙人,我们是种地的。”
白鹤飞轻笑:“若真是凡人,何以能伤龙、斩尸魔?”他走到石磨前,抚摩着磨盘上的纹路,手指一触,便有金芒若隐若现。他眉头微挑:“哦?上面附着灵力?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装到什么程度。”
他抬手,一掌拍出,掌风直直劈向院子里那棵老枣树。老枣树应声断成两截。他这是示威——意思是,他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听解释的。
我媳妇从灶房出来,看见枣树断了,当时脸上就没有血色了:“枣树今年刚结的枣,还没收呢。你怎么把它弄断了?”
白鹤飞淡淡说:“区区凡木,我再赔你一株便是。”
秀娘急了:“你赔?枣树长三年才挂果,你拿什么赔?你懂种地吗?你知道枣树什么时候嫁接、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修枝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一掌把它劈了。你们这样的人,从来不管别人种的东西有多不容易。赶集的时候,有人一脚踢翻我的菜筐;今天,有人一掌劈了我的枣树——你们怎么都这样?”
她说着,眼圈红了。
白鹤飞愣住了。他活了几千年的岁月,从来没有被一个凡人这样质问过。他有些恼羞成怒:“你区区一个凡人,敢顶撞天庭使者?”
我站起身来。
白鹤飞看向我,喝道:“你要做什么?”
我走到他的面前,缓缓开口:“她问你,你知不知道,一棵枣树从种下到挂果,要多久?”
白鹤飞:“……”
我说:“你活了几千年,没种过一样东西。你飞来飞去,踩谁家的树,拆谁家的门,都不当回事。你从天上来,可你从来不知道人间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我媳妇昨晚还在灯下给我补袖子,今天晌午还在给排队的修士补衣裳,她说这人身上的衣服破得厉害,得缝牢。她从来没让你们跪过,谁来了都给补。
你呢?你来了二话不说就打折一棵枣树。她浇水浇了三年,你一天都没伺候过它,抬个手就断了。”
白鹤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你……你大胆!”
我抬手,一巴掌扇过去。
白鹤飞飞出去了。他飞得很好看,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越过村口的谷场,越过镇口的石狮子,一路往天上飞,消失在云层里。
我收回手,转身,看着那棵断成两截的枣树,蹲下来,摸了摸断口,站起来,对秀娘说:“明天我再去挖一棵种上。”
秀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我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棵枣树是我爹留给我的。”
我一愣。
她说:“我嫁过来那年,我爹在院角种了这棵枣树,说枣树结果了,日子就甜了。今年刚第一次挂果,个还没长圆,就被他劈了。”
我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秀娘擦了一下眼角,转身进屋:“吃饭。”
那顿饭吃得安静。秀娘给我盛了满满一碗面,给自己盛了小半碗。她低头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那个人是从天上来的。”
我说:“嗯。”
“天上的人,都这样吗?”
我说:“我不知道。但不管天上什么人,劈了我媳妇的枣树,都得挨我一巴掌。”
秀娘没再说话。她低头吃面,吃着吃着,嘴角弯了一下。
夜里,她烧水给我泡脚。我脱了鞋,脚搁进盆里,烫得缩了一下。她说:“你挑了一下午水,泡透了夜里不抽筋。”我坐着,她蹲在旁边,拿手试了试水温,又添了一瓢热的。
灯快灭了。我躺下,面朝墙。她躺下,背对着我。屋子里静了。外头有风,从门缝底下进来,凉。她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背上。我没动。过了一会儿,我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就这么搁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灯灭了。灶上压着火,明天一扒就着。
第十章 白鹤飞挨了七巴掌
白鹤飞一路飞回了天庭。他飞得很快,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但再快也没用,他左脸肿着,嘴角裂着,一头撞进巡天府殿前,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府君大人!下界那两人不是凡人!是深不可测的大能!我连他衣角都没沾到,就被他一巴掌从村里扇到了天河边上!”
巡天府府君姓张,在天庭当差三千年,见过无数下界“高人”。他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哦?有多深?”
“他抬手,我就飞了。我没看清他怎么出的手。”
“你可是天仙修为。”
“所以我才说深不可测!”
张府君放下茶杯,沉吟片刻:“那对夫妻,一个叫狗蛋,一个叫秀娘,听说还打着石磨,补着衣裳?这听着不像大能,倒像是下界农户。”
“府君大人!农户能把我从村里扇到天河?这好比说一个卖烧饼的,一指头捅穿了南天门!”
张府君不说话。他掐指一算,脸色大变。他又掐了一遍,手指头抖了。他猛地站起来,把茶碗都碰翻了:“你再说一遍,那男的叫什么?”
“狗蛋!女的叫秀娘!”
张府君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狗蛋……秀娘……‘五行转圆’……果然是他们……”
白鹤飞懵了:“府君大人,你认识?”
张府君沉重地摇头:“我不认识。但我曾在天庭藏书阁读到过一段秘辛——上古时代,有两位大帝,为了躲避天规,自封记忆,自封修为,转世下凡,化作凡间夫妻,以推磨、种菜、缝衣为修行。他们日日转动石磨,便是转动天道。他们每补一件衣裳,便是补一次天地的裂痕。那个男的名讳不可说,女的封号为‘慈针天母’——转世之后,正叫秀娘。”
白鹤飞听完,双腿一软:“那我刚才……擅闯他们的洞府……还劈了他们的枣树?”
“你居然还能活着回来,说明那位大帝还没完全觉醒。要是觉醒了,你此刻已经在天牢里了。”
“那……那我怎么办?”
“备重礼,去赔罪。”
白鹤飞连夜备了三千年蟠桃、八百年灵芝、一壶瑶池玉露,跪到我家门口。
我当时正蹲在院子里剥花生。秀娘在灶房里合面,准备蒸馒头。白鹤飞跪在院门外,头都不敢抬。
我看了他一眼:“你来干什么?”
“晚辈有眼无珠,劈了前辈家的枣树。特来赔罪!”
“你懂嫁接吗?”
“晚辈可以学。”
“你懂施肥吗?”
“晚辈也可以学。”
“那棵枣树,三年才挂果。你劈了它,我媳妇哭了半天。你拿什么赔?”
白鹤飞把三千年蟠桃、八百年灵芝、瑶池玉露全贡在地上:“前辈!这些都是天庭至宝——”
“我媳妇不吃这个。她吃面。”
白鹤飞快哭了:“那晚辈去承包一片枣树林,学嫁接、学施肥,等挂了果,第一时间给大嫂送来!”
“行吧。进来吧,我媳妇蒸馒头呢,你吃一个再走。”
白鹤飞感激涕零,爬进去,坐在小板凳上,捧着刚出笼的馒头,咬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晚辈这辈子……第一次吃到这样的东西。”
他哭完,吃完了三个馒头,又磕了三个响头,走了。
他回去后,把这事儿禀报天庭。整个天庭都震动了。几个大人物坐不住了。消息传到天机阁,连天机子都忍不住推算了一卦。算完之后,他写了四个字送上去:“静观其变。”
但总有人不信邪。
第二天,文曲星君来了。
文曲星君是天上管科举的,穿着文士袍,手里拿一把折扇,从云头落下,说:“下界区区一介农户,竟能让天庭使者跪着吃馒头?我倒要亲眼看看,这凡间的馒头有什么玄机。”
他走到院门口时,我媳妇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她抖了抖一件粗布褂子,搭在竹竿上,拿手抚平了褶皱。阳光照在褂子上,水珠亮晶晶的。她转身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穿着一身锦袍,站在那里,神情古怪。
秀娘问:“您也是来补衣裳的?”
文曲星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他傲慢一笑:“本官乃是文曲星君,主管天下文章科考,岂会——”
秀娘指了指他的袍角:“那儿沾了一块酱。”
文曲星君低头一看。果然,袍角上有一块褐色的污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他脸上挂不住,一拂袖:“区区微瑕,何足——”
“您这袍子是绸的,沾了酱得赶紧洗,不然洗不掉了。”
文曲星君:“……”
他站在那里,进退两难。他本来是想来挑刺的,结果被一碗酱弄得下不来台。秀娘见他不动,也不勉强,端着盆进屋了。
文曲星君站在原地,想了想,忽然迈步跟进灶房,清了清嗓子:“大嫂——本官这袍角,确实沾了东西。不知大嫂能否……”
秀娘正在揉面,头也没回:“盆在墙角。你先拿水泡上,待会儿我给你搓搓。”
文曲星君乖乖走到墙角,蹲下来,把自己那件锦袍的袍角浸在水盆里。堂堂天庭正神,蹲在农户灶房里搓衣角,这事儿要传出去,文昌帝君怕是要气得重整文坛。
但他搓着搓着,忽然愣住了。那沾了酱的污渍,遇水化开,慢慢褪去。他低头一看,袍角处,被水浸润的布料下,隐隐浮现出一行金字。那是上古时代的文字,他认了好半天,才认出来——
“天道有缺,以衣补之。”
他浑身一颤,手一松,袍角掉回盆里,水花溅了一脸。他猛地站起来,冲进堂屋,跪在秀娘面前:“大嫂!您可知道,您刚才让我浸水的那件袍子,是我三百年前在瑶池边上捡到的一件上古遗物!我一直当普通锦袍穿着,从未察觉其中另有玄机!您这一浸,袍上金字显形,道韵流转——大嫂,您是天生的道器大家!”
秀娘一脸茫然:“我就让你洗个酱。”
文曲星君又要磕头,被我从旁边一把拉住。我说:“白胡子老头,你别磕了。我媳妇胆小,你吓着她了。”
文曲星君泪流满面:“前辈!这可是‘天道补衣术’啊!失传万年的天道补衣术!我得赶紧回天庭禀报!这已经不是凡间技艺,而是天机造化!”
他飞走了之后,我媳妇问我:“他说什么天道补衣术?”
我说:“他夸你洗衣服洗得好。”
秀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盆里那件锦袍,疑惑地点点头,继续搓。
三天后,天庭炸了。
(中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