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
他把碗搁下，拿袖子抹了嘴。
“你找了没？”
“找了。”
“算不算？”
她把灶上的火压了压，转过身，靠着灶台。
“算。”
“严肃文学？”
“嗯。”
他站起来，把凳子往桌底下推了推。他走到灶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水还温着。他拿瓢舀了一瓢，倒进盆里，端到地上。
“脚。”
她坐下，把脚搁进盆里。烫，缩了一下。
“你咋知道算。”
“对得上。不写心里，写手和嘴。不总结，不抒情。留白。语言钉事实，不钉情绪。”
“就这些？”
“还有。对人同情。不批判。写他们怎么过日子。”
他蹲下，拿手试了试水温。又舀了半瓢热的，添进去。
“那不还是没人看。”
“没人看。”
“填不饱肚子。”
“填不饱。”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干，站起来，走到桌边。桌上搁着一沓纸，是他白天写的。他拿起来翻了翻，又搁下。
“那写它干啥。”
“你问我？”
“问你。”
她把脚在水里动了动，脚趾头蜷了一下。
“填不饱肚子，填饱别的。”
“什么别的。”
“踏实。”
他站在那儿，没说话。他走到灶前，把火种往一起拢了拢，压上一块炭。他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圈，抹布搭回绳上。
“哪天孩子大了。”
“嗯。”
“翻出来看一眼。”
“看一眼。”
“知道他爹他娘当年怎么过的。”
她低头看盆里的水，水面晃了晃。
“就值了。”
他把盆里的水端出去，泼在院子里。他回来，把盆扣在灶边。他走到床边，把外衣脱了，搭在床架上。
“睡吧。”
“嗯。”
她站起来，把灯芯往下按了按。灯暗了。她走到床边，躺下。他躺下，面朝墙。她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背上。他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完）
她先进门。手里拎着竹筐，筐里搁着一块布。他把扁担靠在门后，桶卸在灶边。
她洗了手，水和面。面是昨晚发的，鼓鼓的。他把灶膛扒开，火种还在，添了把柴。他蹲在灶前，火苗舔上来，映着他的脸。
她切葱，葱末细。他擀面，面片薄。两个人不说话，案板上的响动就是话。水开了，她把面下进去，筷子一搅，白浪翻上来。他敲了两个鸡蛋，卧在锅边。蛋清凝了，蛋黄还是软的。
盛面的时候，她把两个荷包蛋都捞进他碗里。他看见了自己，没吭声，又从碗里夹了一个回去。她瞪他一眼，他把碗端起来，吃。
吃完，她把碗泡在灶上的温水里。他站起来收筷子。她说你歇着，我来。他没听，把碗捞出来，一个一个搓。她站在旁边，拿抹布擦灶台。
夜里她烧水给他泡脚。他脱了鞋，脚搁进盆里，烫得缩了一下。她说你挑了一下午水，泡透了夜里不抽筋。他坐着，她蹲在旁边，拿手试了试水温，又添了一瓢热的。
灯快灭了。他躺下，面朝墙。她躺下，背对着他。屋子里静了。外头有风，从门缝底下进来，凉。她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背上。他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把手覆在她手背上。就这么搁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灯灭了。灶上压着火，明天一扒就着。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