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门轴转动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十分刺耳，很快又被厚重的木门隔在外面。陈铁柱反手把门闩扣上之后，金属相碰的清脆响声落下的同时，把许大茂逃跑后产生的余悸以及邻居们窥视的目光一道挡在了门外。屋子里面昏暗，煤油灯的火焰微微跳动着，昏暗之中炕头还没来得及揉合的面团也若隐若现。
他并没有马上去做，而是先拿一条干毛巾把手上沾到的面粉擦掉，又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虽然茶叶很苦，但是他喝得很慢，仿佛要证实这具身体还是属于阳间，在之前和冷酷的掌控者对峙的时候。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两手压住面团用力揉捏。手掌下陷、手指用力，在他手中发出“扑腾”的声音，面团也逐渐变得光滑而结实。这套动作已经形成肌肉记忆，在部队里练出来的习惯比任何心理上的安慰都要实在。只要手还在动，心就不会乱。
起势的时候。心里默默的念着。
原本站在墙壁角落里的一边，在黑袍人的关节处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响。发出的声音不是活人的骨骼摩擦发出的声音，而是干枯的竹片碰撞所产生的声音。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桌子旁边，动作非常整齐，左腿迈出，右腿跟上，没有多余的动作。两位纸人伸出干瘪的手指拿过桌面上准备好的粗瓷大碗，再从碗柜中取出两根磨亮了的竹筷放到手中。
陈铁柱没有抬头，只是一直在擀面。擀面杖在案板上滚来滚去，发出一串串有节奏的沙沙声。一根一根地切好、抖开，落进旁边的烧得滚烫的小铁锅里，一瞬间整个屋子都被咕嘟咕嘟的水声填满。白气腾腾上升起来的是麦香、葱花的味道，在房间里面飘荡很久都没有散去的霉味和焦糊味被冲掉了。
这两个纸人就这样一直站着。
端碗执筷，身体端坐如泥塑神像。黑色的长袍覆盖在身上，只露出一双布鞋的前端指向桌面中间，好像要吃饭的样子。但是它们不吃东西，也不眨眼睛，墨点作眼的眼神一直望着沸腾的锅口，一动也不动。僵硬的站立姿势与热腾腾的面条形成鲜明对比，一个是世间最普通的烟火气，另一个则犹如阴曹地府一般的肃穆队列。
陈铁柱揭开锅盖之后用筷子轻轻搅拌面条，避免粘稠，并把一碗送到自己的面前。再盛上一碗放在对面。
吃掉吧。他的声音很淡然，虽然不大但是很清晰。
对面的纸人没有任何变化，依然保持原来的样子。不用张开嘴巴也可以做到不出声。存在就是到场，在场即陈铁柱意志的延续，是他在四合院中孤独的一个朋友。
陈铁柱并不在意这些，夹起一些面条送到嘴里。面条很有韧性，汤汁也很浓，他吃得很认真，偶尔会发出吸溜的声音，嘴角也有点汤渍。对面的纸人依然没有任何变化，连袍角都没有飘动。屋里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偶尔会有风吹过窗外的声音。
这种安静的状态保持了很长时间。
院墙之外，有几个窗户后面的人眼看着西屋里的动静，门缝、窗棂的缝隙中都有人盯着。
南屋的老住户缩在被子里，手里拿着半根烟，但是没有点着。透过窗户纸上的小孔可以看见里面昏暗的灯光。他知道陈铁柱正在煮面条，香气一阵一阵地飘出来，闻着很香，让人忍不住想吃一碗，可是脚好像被钉在地上了一样，怎么也不敢去敲门要点东西。白天的时候许大茂裤子湿透的情景一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绝望的眼神使他觉得十分凄凉。此时再看这扇关着的西屋门，就会觉得里面有一个无底洞，在吞噬光亮的同时也在吞噬人的勇气。
北房的角落里，几位老太太围在一起小声讨论着。声音非常小，害怕吵醒墙里的鬼魂。你看那个黑影，颤巍巍地端着碗，“真要吃嘛？”还有一个人声音更轻一点：“哪有吃的呢？”那是给他人服务的你看他的站立姿势很像戏剧里的角色，一点都不错大家都打了个寒战，赶紧把手抬起来说：“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好可怕。”她们不敢去想这些事情，只想马上把窗帘拉开，将心中的这些画面全部都驱逐出去。
但是好奇心像猫爪挠心一样，总让人忍不住再去一次。
在西屋里面，陈铁柱吃完了最后一口面条之后就把碗筷放下，然后拿起湿毛巾在嘴里擦了擦。走到门口用手把门缝撑开一些。
夜晚的风很凉爽，秋天的寒气已经很大了。庭院里老槐树在风中摇曳生姿，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在窃窃私语。隐藏起来的眼睛一发现门缝里有东西出来，就马上收起眼睛去看。有的窗户发出吱呀一声就关上了，有的窗帘被拉上又放下，唯恐里面的人员会瞧见自己。
陈铁柱站到门边之后，用眼睛环顾了一下院子的情况。虽然周围很黑，但是可以感觉到压抑的目光正在逐渐远去。嘴角微微上翘，笑了一下之后就把门关上了，并且把门闩也安上了。
坐在桌子前面的时候，看到对面站着的纸人，他眼里面平静无波。拍了下纸人的肩膀。手指触碰到粗糙的纸张时会有冰凉刺骨的感觉。纸人没有躲避也没有动，碰到之后微微晃动了一下之后又回到原来的状态了。
收拾好。他说
两个纸人同时转过身来，动作很僵硬但是很利索。拿空碗、筷子走到灶台的旁边。准备好脏水和抹布放在那里。不彻底清洁，只是把碗筷摆放整齐，再拿抹布擦拭桌面，直到干净如新。整段时间里都没有声音，只听见布料与桌面相碰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陈铁柱坐到炕边上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之中，看到两个人忙碌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白天的喧嚣、许大茂挑衅的话语、易中海的质问，在这个时候被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以及两个沉默不语的仆人无声地化解了。
这就是他所过的生活。已经不再是被别人排斥的异类了，而成了主宰一切的主人。
窗外的风很大，窗户发出很大的声音。远处传来狗叫声，随即又归于寂静。四合院已经全部沉睡，或者说是默契地保持着一种静默的状态。从此之后，西屋就不再是别人可以随意欺侮的地方了，而成了一个不可侵犯的边界标志。
陈铁柱把烟头掐灭了之后走到纸人旁边。伸手调整一下其中一个纸人手中筷子的角度使它更笔直一些。做完之后，他后退了两步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灯光摇曳，两位黑袍纸人静静站立在桌子两边，好像两尊永远不会改变的雕像一样。在它们之后是一张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的木桌，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圈淡淡的水渍痕迹，在静静地讲述着这里不久前发生的一场关于生存的仪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