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内还飘着一丝馒头蒸熟后淡淡的麦香,二丫捧着空碗,嘴角沾着圈白沫,正用袖子胡乱擦嘴。沈青禾没理会她那副贪吃的模样,只将桌上那本旧账册合上,随手丢进角落的柴堆里。
“吃饱了就别瘫着。”
她的声音冷硬,像块石头砸在地上。走到门边,一把扯开草帘,刺眼的阳光立刻涌进来,照得屋中浮尘清晰可见。
翠儿刚洗完脸,湿发贴在脸颊两侧,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干饼。见沈青禾出门,她下意识把饼藏到身后,眼神闪躲。
“出来。”沈青禾回头扫了一眼,“荒坡上的活不等人,太阳晒背时土才软。”
三人走出石屋,热浪扑面。荒坡上野草比人还高,枯黄杂乱,风一吹便沙沙作响。远处是光秃的山梁,近处是几块被踩实的泥地。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荒芜和即将开始的劳作。
沈青禾站定,目光掠过眼前的两个女孩。翠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二丫虽挺直腰板,眼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手却已本能地摸向腰间,仿佛那里藏着算盘。
“咱们现在只有三条命。”她语气平静,如同在说今日天气,“一条是我的,两条是你们的。想在这荒坡上活下去,就得把这三条命掰成六瓣用。谁也不能偷懒,更不能越界。”
翠儿抬起头,眼中有些慌:“姐,你说吧,我听你的。”
沈青禾指向石屋方向:“翠儿,你心细,手脚也勤快。从今天起,寨子里的一日三餐、灶台清洁、衣物浆洗,全归你管。我要的是干干净净的饭,清清爽爽的地。要是闻到馊味,或是看见地上有苍蝇屎,你就卷铺盖走人。”
翠儿身子一颤,连忙点头:“我知道,灶台我会擦得能照见人影。”
沈青禾又看向二丫:“二丫,你脑子灵,对数字敏感。刚才那本烂账你能理清,说明你有本事。以后寨子里每一文钱进出,每颗种子、每把锄头的损耗,都记在你账上。不仅要记,还要算成本——种多少粮,卖多少钱,雇一个人要付多少工钱,都要算得清清楚楚。若让我发现一笔糊涂账,就把你挂旗杆上示众。”
二丫撇嘴,小声嘀咕:“我又不是傻子,至于说得这么难听?”
“至于。”沈青禾毫不留情打断,“在钱面前,人心最易黑。管不住自己的嘴,就管不好别人的心。记住,你是管家,不是讨饭的乞丐。”
二丫脸色一红,仍倔强地挺起胸:“行,我记下了。”
最后,她抬起满是泥土的手,指向眼前那片杂草丛生的荒地:“至于我,负责开荒。地里的庄稼怎么种、怎么收,何时浇水、何时施肥,我说了算。你们俩只管做好分内事,别添乱,就是对我最大的帮衬。”
分工既定,无需多言。
沈青禾转身走向荒地边缘,那里放着一把缺口的锄头。她弯腰捡起,试了试手感,随即大步踏入齐膝深的草丛。
“铛!”
第一锄落下,锋利的铁刃切入泥土,翻出一蓬带着腥气的湿土。她动作利落,毫不拖沓。双手紧握锄柄,腰腹发力,一下接一下地翻耕。汗水很快从额角滑落,滴进干土,瞬间消失不见。
翠儿愣了一瞬,随即快步走向石屋旁的空地。那里堆着昨日拾来的干柴和散落的石块。她蹲下身,开始整理柴火,将树枝按粗细分好,又在一旁用石块垒起简易灶台。动作轻柔细致,宛如对待易碎之物。偶尔抬头望一眼远处挥汗如雨的沈青禾,眼神中的惊惶渐退,多了几分专注。
二丫没有参与体力活。她走到不远处一棵歪脖子树下,寻了块平坦的大石坐下,从怀里掏出炭笔和皱巴巴的粗纸,盘腿铺开。
“姐!今天翻了多少亩?”她扬声问,声音清脆,打破了荒地的沉寂。
沈青禾停下动作,抹了把汗,头也不回地喊:“大概两分地!工具损耗:锄头一次,断绳一根!工时估算:半个时辰!”
二丫飞快记录,口中念念有词:“两分地……折合八十平方丈……锄头损耗三文,绳子一文……共支出四文……”
她一边算,一边观察沈青禾的动作节奏。每翻十下土便稍作停顿调整呼吸,这规律也被她悄悄记下。
随着日头升高,气温攀升,荒地上的劳作声渐渐有了韵律。
“嘿哟!”沈青禾的号子低沉有力,伴着锄头入土的闷响。
“咔嚓!”翠儿劈柴声清脆,木屑飞溅。
“一二三四……”二丫低声数着,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原本死寂的荒坡,因三人忙碌而焕发生机。泥土翻开,露出深褐的壤土;干柴码齐,垒成一道道矮墙;账本上的数字不断增长,记录着这片土地最初的投入。
沈青禾直起腰,后背衣衫早已湿透,紧贴肌肤。她喘口气,目光扫过刚翻过的土地。黑色土壤在阳光下泛着油亮光泽,与四周枯黄野草形成鲜明对比。
翠儿那边,灶台已垒好一半,柴堆整齐,她还采了几株野菜放进篮中清洗。脸上沾了些灰,笑容却明朗了许多。
二丫坐在树荫下,眉头微蹙,正核对工时数据。她不时抬头看一眼沈青禾的位置,似在测算效率是否达标。
风掠过荒坡,带来泥土的芬芳。沈青禾望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没有虚情假意,没有勾心斗角,只有实实在在的付出与收获。
她重新握紧锄头,弯下腰。
锄头落下,泥土翻起。
翠儿洗净野菜,点燃火折。
二丫写下新的一行账目,抬眼望向远方。
阳光洒在三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交织在这片充满希望的荒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