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里面日光升高，昏黄的灯光变得越来越亮。
沈青禾掀开草帘之后，迎面扑来的是热气和尘土的气息。没有马上生火做饭，就直接走到缺了一块的木桌旁边，伸手将桌面擦拭了一遍。手指感受到的是粗糙的颗粒状物质，也就是昨天翠儿写完字后留下的墨迹以及灰尘混合在一起形成的痕迹。
“二丫。”
声音不大，但是很有穿透力，并且不容置疑。
角落里一个小女孩的身体忽然一跳，像兔子一样缩了一下脖子。十五岁的二丫坐在阴影之中，手中拿着一根燃烧后的树枝，用一种警觉又好奇的目光望着沈青禾。
沈青禾不理她，转身走到墙角把竹篮提了过来，里面是昨天在集市上剩下的几颗石头，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碎米壳。把篮子重重地放在桌上，“咚”的一声。
劳动起来。
二丫愣了一下之后又爬起来拍掉裙子上的灰尘走到桌子旁边。她眨了下眼睛，视线在沈青禾冷峻的脸庞与桌上的竹篮之间来回移动，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抿了一下，正在计算着今天要向眼前的女人讨些什么好处。
识字可以修心，算账可以防身。沈青禾抓起一把石子扔到桌上。黑白色互相交织在一起，非常显眼，“昨天教翠儿认人字，目的是让翠儿知道自己是人。”今天教你怎么算账，好让你知道日子怎么过下去
二丫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摸了摸干瘪的肚子，然后说道：“我都会计算的，在偷东西的时候我心里都会数着。”三枚铜钱可以买两个馒头，剩下的那一文钱就用来买盐。缺少一分钱就会亏损。
沈青禾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欣赏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偷的账目不算数。要你算清楚的就是正当买卖、欠债还钱、一分一厘也不能出错的原则。”
从竹篮里拿了五颗黑子放在左边，右边又拿了两颗白子。
5加2等于7。她手指很长有力，指节分明，手指缝隙里还有泥土，等于多少
二丫眨了下眼睛，在桌子上比划了一下道：“七。”
聪明。沈青禾语带淡然的将七枚石头推到一起之后说道，“那我把这两颗白色的拿走可以吗？”
二丫看着被拿走的两颗白石子，眼睛微眯起来，在脑子里迅速计算出数字的变化：五减二等于三
沈青禾点完头之后马上就把桌上的石子归置整齐。不用文言文，也不讲大道理，只用最简单的实物来建立起最基础的加减法逻辑。
保持住那种感觉。拿了一支炭笔，在一张发黄的粗纸上画了一个方框，在旁边写上“进”、“出”两个字，做买卖就看这两个字。入了多少，出多少，剩下多少。少一分钱就是丢掉一条命
二丫见到这个简单的符号之后，原来散漫的眼睛渐渐变得集中。她对于数字很敏感，把抽象的概念用实物表现出来要比老秀才嘴里的那些“之乎者也”好听得多，也容易懂很多。
讲一些实际情况。沈青禾放下了手中的炭笔，目光非常尖锐地说，“我们沈家并不是突然出现的。”我可以动手，也可以动脑筋。但是之前有一笔旧账需要先理清楚
二丫心里一跳，身子也往前倾了一些：旧账怎么样了？是别人欠我们钱还是我们欠别人的
都有一些。沈青禾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册子，封面已经磨损到难以辨认字迹的程度了，边缘还有几处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干涸了的血迹，在这个冷漠的世界中，它是原主人挣扎过的证据。
把册子递给二丫：“里面记录了沈家休弃我之前的全部账目。”有借出去的粮食，赊销的布匹，拖欠的工钱等等。混乱的，靠回忆。要在半个时辰内将账目归类，并制作出清册来。可以收回的用红笔标记出来；不能收回的用蓝笔标记出来；不确定的用黄笔标记出来。”
二丫接过了册子，手里沉甸甸的。翻开第一页后，密密麻麻的文字使她的头皮发麻。大部分字迹都是歪歪扭扭的，并且书写也比较潦草，很难辨认。
太乱了。自言自语的时候眉头皱得紧紧的。
由于人的心灵多变，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沈青禾靠在椅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看着她，“你连这点乱麻都理不明白，以后怎么管青禾寨的钱袋子呢？”如何与那些夸夸其谈的商人间周旋
这样子的话就等于在二丫的心里扎了一根针。她咬着牙不哭了，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拿起炭笔一字一句地去看。
开始的时候她动作较慢，遇到不认识的字就会停下来请教。沈青禾不着急，时不时地纠正发音或者解释一些词语的意思。慢慢地二丫的速度就加快了。她的目光在纸上快速游走，手中的炭笔不断记录、分类。
一笔为李屠户欠的猪肉钱，十斤肉，每斤五文钱，共计五十文。但是他说是赊账，还没有付钱。一边念一边在旁边写下“李屠户：五十文（待收）”。
之后是王婶借去的半袋米，她说下个月再补上。但是袋子破了底，实际才有四斗
二丫把笔一停，抬起头来对沈青禾说：“姐，这一袋米到底有多少斤？”王婶是不是要赖账
沈青禾冷笑着说道：“王婶这个人你也见过了。”要是老实的话，太阳都要从西边出来了。但是不能直接写“赖账”，只能写“存疑”。等以后有机会见到她的时候再慢慢磨。”
二丫点点头，在“王婶”的后面加上了备注：“存疑，需要核实重量。”
窗外的蝉鸣越来越大，时间过得很快。石屋里面很闷热，汗水顺着二丫的前额流下来，在纸上晕出一团墨迹。但是她没有时间擦拭，整个人进入了某种状态，外界的一切都好像不存在了，只有眼前的文字、数字和逻辑。
沈青禾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眼里露出了一丝不易被人发现的满意表情。做财务工作的这个女孩非常有潜力。对于数字非常敏感，对细节也非常执着，这些都是后天努力很难培养出来的天赋。
大约半个时辰后，二丫将炭笔放下。她的手微微发抖，并非是疲累所致，而是兴奋使然。
姐姐理完了。
把整理好的清单递给对方，眼神很明亮，好像找到了宝藏一样兴奋的小孩。
沈青禾把清单拿了过来，很快浏览了一遍。条理清楚、分类明确，并且就连一些容易被忽视的小额欠款也列在了单独的项目里。特别是对于“存疑”和“坏账”的处理，二丫非常谨慎，并没有盲目乐观地估计也没有轻易放弃，而是给出了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法。
很好。沈青禾抬起头来，嘴角挂着一抹很浅的笑容，其中既有认可又有赞许的意思，“没想到你的脑子转得很快。”
二丫得意的挺了挺胸脯，脸上露出了自豪表情，“当然，我可是天才。”
沈青禾没有戳破她吹嘘的谎言，只是把清单放在桌上，然后指着其中一条说道：“赵铁匠欠了三十文钱的铁器钱。”上次他说用新做的锄头抵债，后来又说锄头坏了。查一查到底是真的坏了还是故意赖账。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得换一种方式去对付他了
二丫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样子，认真的点点头说：“明白！”我这就去查
不必马上做。沈青禾摆了摆手道，“先休息一会儿。”算账很费神，脑子转得过快就会头晕。等到下午气温较低的时候再去办事。”
二丫松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对姐姐说：“姐，算完账了可以吃个馒头吗？”饿得我都快要把前胸和后背黏在一起了
沈青禾看了她一眼之后就走到灶台上去了：“等着吧。”
过了一会，热腾腾的大馒头给二丫送了过来。她捧起大馒头慢慢地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非常满足。当时她眼中防备、戒备之心已经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归属感。
从今天开始，她就不是街头流浪的孤儿了，在外面的时候总是担心会被饿死。她是沈青禾的部下，在青禾寨担任会计一职。
沈青禾坐回座位上望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心中也开始打起了下一个计划。有了二丫这个得力助手、正在学习写字的翠儿，青禾寨的人才结构也已初见雏形。下一步就是扩大产量、销售渠道的问题了。
但是这些都是后话了。此时石屋里面飘荡着馒头的麦香味，二丫吃得很起劲，沈青禾在静静地整理手中账本，表面上很平静，但实际上却蕴含着很大的能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