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里面还有白天翻土扬起的灰尘的味道，再加上灶膛里没有完全散尽的热气，使得空气很潮湿，并且让人觉得呼吸不畅。
沈青禾将最后的一块粗布抹布放入水盆中洗干净，晾干之后递给翠儿。翠儿接过来之后，慢慢地搓着手背上黏糊糊的东西。由于长期劳动、逃跑，手指关节很大，手掌上有很多茧子，指甲缝里还有很难去除的黑色痕迹。此时，在清水中微微颤抖的手掌仿佛触及干净已成为一种奢侈。
洗手。沈青禾说话很平静，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吃了东西之后要把自己的身体收拾干净。”脏手接触到的东西就会被弄脏；脏手写字的话，字也会变得模糊不清。”
翠儿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双手，眼中闪过一丝自卑和慌乱。下意识地将手收回身后这是长期卑微养成的习惯，总觉得自己的双手不配干干净净。
沈青禾不说话，拿起桌上的炭笔，在那张从旧书摊捡来的破旧黄纸上重重的划了一条横线。
“过来。”
翠儿犹豫了一会儿之后，还是走到桌子旁边去了。她不敢坐直，身体略微有些驼背的样子，就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受到撞击一样。
沈青禾把炭笔递给对方之后，又抓住了对方的手腕。那只手腕很细，骨头突出的地方很硌手，皮肤也不细腻，只有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才叫粗糙。
握笔和拿锄头不同。她用手指调整翠儿的动作，大拇指压在笔杆上部，食指、中指夹住下部，“要让手指放松，力量用在指尖上，不能把手指握成拳头。”这样握着就会写不出字来，只会把笔弄断。”
翠儿咬着唇，感觉到沈青禾手掌传来的温度与力度。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一种控制感，在被人推搡、殴打的时候是没有的，而在这里却是一种引领的力量。
“看好了！”
沈青禾拿出另外一支炭笔，在纸上写出一个“人”字。
撇和捺。简单至极，但是稳如泰山。
这是什么字呢？问她的
翠儿摇了摇头，眼里都是疑惑：“不知道……村子里识字的大人们说它是‘人’。”但是我看到它像一棵歪脖子树，又像一个摔了一跤的人
沈青禾嘴角浮现出一丝很淡的嘲讽，随后又恢复了往常的冷酷：“它是人的本性。”撇捺相依，才能站得住脚。撇短了、捺长了，身体就会歪斜；捺短了、撇长了，根基就会变浅。做人也是同样，不能偏废，也不能懦弱。”
把炭笔再给翠儿，让她继续写，“人”字
翠儿大口喘息着，抬臂的动作很僵硬。炭笔刚一碰到纸面，手就发抖了，墨水扩散开来形成一个黑斑。
“别怕错。”沈青禾盯着她的眼睛，目光清亮如寒星，“错了再写，直到写对为止。在这里，没人会因为你写错一个字就打你，也不会因此抢走你的饭。只有你自己，能不能接受自己的笨拙。”
这番话犹如一把铁锤敲在了翠儿的心头。她抬起头来，眼里有震惊也有被压抑许久的渴望。在当时女子识字被视为痴人梦、疯子行为。但是沈青禾不但让她学，并且还告诉她错了没关系。
翠儿闭上眼睛之后，再次睁开来的时候惊恐就减少了一些。再次拿起炭笔，放低手腕，笔尖顺着纸纹慢慢滑动。
第一笔叫做撇。
笔触游移不定，线条弯曲如蚯蚓。
第二笔是捺。
一开始写的就很重，中间出现了断裂，最后又拖得很长很无力。
在纸上写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看起来很难看。
翠儿见到字之后，脸色惨白，好像早就做好了被嘲笑或辱骂的准备。低下头要把这张纸揉成一团。
保存。沈青禾触摸着手中的纸张，和上一次相比，这次要好一些。分作两个部分
翠儿惊讶的抬头了。
再试一次。沈青禾指向旁边的空白处说道，“这次要注意平衡。”撇要舒展，捺要稳重。想象自己挑着一肩重的，一肩轻的，但是整个担子却是平的。”
翠儿咽了咽口水之后又继续写字。
这一次她很专心。可以感觉到炭笔在纸上摩擦时遇到的阻力，还可以闻到纸张特有的草木灰味。不去想这些字到底代表什么意思，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做着同一件事。
一点，一横。
一撇，一捺。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落到桌子上把那里弄湿了。手臂很酸痛，手指由于用力过猛而变成了白色，但是她却没有停下来。
屋外的风吹得窗棂发出吱呀的声音。房间里只有一盏灯在燃烧，灯光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射到斑驳陆离的土墙上，并且影子被拉得很长。
过了很久之后，翠儿才停下来。
她放下了手中的炭笔，双手扶住桌子大口喘气。在纸上排列好的十几个“人”字。有的仍然很歪斜，有的笔画很生硬，但是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写在纸上，并不是一团混乱的墨迹。
其中的一个稍微好一点。撇如出鞘之刀，锋利果断；捺若落石，沉稳厚重。两笔相接的地方非常稳定，并没有出现裂痕。
沈青禾走到旁边一看，伸出手来轻轻触摸了一下那个字。
这个算可以了。
翠儿看到那个字的时候，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不是委屈，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酸楚升到鼻尖。她活到十九岁也没有人称赞她的文字漂亮。她的记忆中，手是用来干活、挨打、乞讨的，并没有用来写字。
“大姐姐……”她哽咽着，喉咙好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一样，“我能学会吗？”我真的能学到吗
沈青禾看着她，眼中并没有一丝怜悯之情，只有一份理智上的肯定：“字就在这上面，不会跑。”在你的手上是可以动的。写上几遍就比天生聪颖还要好用得多。只要肯下功夫，就可以学会
走到水盆边接了热水给了翠儿：喝点水休息一下今天就到这里了。脑子用多了就会疼，手被磨破了就会腐烂。欲速不达，明天再继续吧
翠儿捧着一杯热水，温暖的感觉穿过瓷器传到她的手上，顺着胳膊流遍全身。她手里拿着一碗水，手指关节都变白了，眼里害怕的表情也在一点点地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坚决。
看见桌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就仿佛看到了人生另外一种可能。
沈青禾转身上床躺下之后就闭上了眼睛。屋子里又归于寂静，只听见窗外的风吹动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她知道这颗种子已经被种在了土里。至于是否发芽、能否成长为参天大树，则要看翠儿自己以及这个时代土壤如何了。
但是今晚上翠儿已经不再是只会哭哭啼啼地逃跑的女孩了，而是刚刚写出第一个字的学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