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月在省城的名声传开了之后,找她看病的人就不仅仅局限于家属院了。
五月下旬,霍老从县城寄来一封推荐信,信是写给省军区副司令赵铁山的——不是县城赵建国的亲戚,纯属同姓。赵铁山五十出头,是省军区的实权人物,一辈子从基层干上来的,为人正派,在省城军界说话分量很重。但他有个毛病:顽固性头痛。
这头痛跟了他八年了。八年前他在一次实弹演习中头部受了伤,当时处理得不彻底,从此落下了病根。疼得厉害的时候整夜整夜睡不着,省城各大医院跑遍了,CT、脑电图、各种检查做了一摞,结论不是"神经性头痛"就是"偏头痛后遗症",开的药吃了几箩筐,没一个真正管用的。
霍老的推荐信写得恳切:"铁山同志,我给你推荐一个人。这丫头的本事我亲自验证过,你信我一次。她叫顾清月,是陆铮同志的爱人。"
赵铁山的老伴亲自登门来请顾清月的时候,态度客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她看着顾清月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迟疑了几秒:"顾大夫……您真的能看老赵那种老毛病?"
"看过才知道。"顾清月背上药箱,"走吧。"
赵铁山的家也在军区大院里,不过位置靠里,是一排带院子的小楼。顾清月进去的时候,赵铁山正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眉头拧得死紧。他是个身高体壮的北方汉子,骨架宽大,但此刻蜷在沙发里的样子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无力。
"赵副司令。"顾清月在他面前坐下,直接伸出手,"您把手给我。"
赵铁山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第一反应也是愣了一瞬——毕竟顾清月看着实在太年轻了。但霍老的推荐在他心里有分量,他没多说什么,把手腕伸了过来。
顾清月搭上他的脉,屏息了几秒钟。
脉象沉涩,左寸脉弱而散,关脉弦紧。她又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然后伸手按了按他头顶和前额几个位置。按到右颞侧靠近耳后的地方时,赵铁山猛地缩了一下。
"就这儿。"顾清月收回手,"这个地方最疼?"
"对……每次发作都从这儿开始,然后往整半边脑袋蔓延……疼得狠了就想撞墙。"
顾清月没有急着下结论。她让赵铁山侧过头,拿手指沿着他耳后到颈侧那条线慢慢地摸了一遍。摸到风池穴下方大约一寸的位置时,她停下了。
"当年受伤的位置是这儿?弹片或者碎屑,从左前方偏右的角度打入的。"
赵铁山猛地抬头看她——这个细节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当时参演的记录都封存了,病历上只写了"头部外伤"。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您脑子里有碎屑残留。不是弹片的钢,是当年爆炸物崩碎的石块或者沙砾,细如米粒,嵌在颅骨和脑膜之间的缝隙里。"顾清月收回手,"您拍的片子看不到,因为碎屑是矿物性的,密度跟骨组织接近,普通CT分不出来。但它们在那儿压着神经,一到换季气压变化或者疲劳的时候就犯疼。"
赵铁山和老伴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是又惊又震的表情。
"那……能治吗?"赵铁山的老伴声音发颤。
"能。"顾清月打开药箱,"但得用针引气,把碎屑'推'到表皮附近,然后用磁石吸出来。过程有点疼,您能忍吗?"
赵铁山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体:"忍。八年了,什么疼没忍过。"
顾清月点了点头,抽出银针。
"太素九针·引气归元。"
四根针,沿督脉和膀胱经分别落下,每落一针她的手指都要捻转调整,将气血一层一层地往病灶的方向"推"。赵铁山的额角开始冒汗,拳头攥得死紧,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大约过了一刻钟,顾清月从药箱底层拿出一块拇指大小的磁石——是她从县城带过来的,专门备着这种情况用。她把磁石贴在他耳后下方那个位置,轻轻按住了。
"可能会有一阵像针扎的感觉。忍一下。"
她的话音刚落,赵铁山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一瞬,牙关咬得咯咯响。但那股感觉只持续了几息,然后他耳后那一片皮肤底下,有个极小的硬粒被磁石的吸力引着,缓缓地往表皮方向移动。
顾清月用消毒过的镊子轻轻一夹——一粒细如米粒的灰黑色碎屑被取了出来,落在白色的纱布上,清晰可见。
赵铁山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靠在沙发上,但紧接着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动作很慢,像是不敢相信。
"不疼了……"
他重复了一遍:"不疼了?!八年了……头一回觉得整个脑袋是松快的……"
赵铁山的老伴捂着嘴哭出了声。
顾清月把镊子和磁石擦干净收好,擦了擦额角的汗——这一趟施针耗了她不少气力,手指都有点发软了。
她站起来收拾药箱的时候,赵铁山的老伴握着她的手一个劲地抖:"顾大夫……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应该的。"顾清月把药箱背好,"我留个方子,您吃七天巩固一下。七天后再来复诊。"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赵铁山在后头叫住了她:"小顾同志,以后在省城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
顾清月回头冲他点了一下,没多客套,推门出去了。
门外五月的风暖洋洋地吹在脸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省城第一战,打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