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败遁深山志未降,枭雄忍耻匿寒江。
明知壁垒千重固,偏弄阴谋一寸桩。
潜聚残魂冲粮道,暗驱死士劫军仓。
纵教百战威名损,犹向沙场赌一腔。
话说大明王师围困真定,四面结营,铁桶合围。张房玄定计围而不攻,欲疲敌锐气,待城中粮尽军心散乱,再行一举破城。真定城内哈拉鲁紧闭城门,死守待援,南北两军僵持对峙,北疆战局一时沉凝。
却不知太行深山荒谷之中,那败逃亡命的王保保,已然蛰伏多日,蓄势待变。
当日王保保自落狐岭后山绝壁遁逃,一路攀崖穿林,昼伏夜行,虽侥幸逃得性命,身边仅剩脱烈与十七名贴身亲卫。一路风霜饥寒,狼狈不堪,半生威名扫地,却始终未生降心,胸中复仇之火,愈燃愈烈。
他藏身深山荒谷,日日遣细作潜出探听军情。数日之间,消息接连传回:邯郸已破,帖木儿不花战死,河朔全境瓦解,大明数十万大军兵临真定,将孤城四面围困。
脱烈日日随侍身侧,见元帅终日默然观山,神色阴翳,忍不住上前劝道:“元帅!如今大势已去,南北州县尽失,残兵困守真定,不过旦夕倾覆。我等寥寥十数人,藏身山野,苟全性命已是万幸,再无翻盘之力,不如远走漠北,保全有用之身,以待他日时机。”
王保保闻言,缓缓转头,目光如寒刃冷芒,冷声笑道:“远走漠北?吾半生戎马,纵横北疆,百战不屈,若狼狈北窜,余生皆为逃寇,有何面目见天下将士!张房玄连败我数次,恃强凌势,以为我穷途无计、再无能为?殊不知猛虎虽落平阳,利爪未脱!”
脱烈愕然:“可我等兵甲全无,士卒寥寥,如何能撼大明数十万雄师?”
王保保起身立在崖边,望着真定方向狼烟隐隐,沉声说道:“明军大胜之后,军心骄怠,且重兵尽屯真定城下,全力围城,后方必然空虚。数十万大军逐日耗粮,全靠后路粮营支撑,此乃明军唯一死穴!”
“张房玄沉稳多智,善料明面兵戈,却必疏于荒山暗径。我如今无兵无甲,不能野战破阵,却可偷营劫粮!粮道一断,围城大军粮草不济,数十万将士即刻军心大乱,不战自疲!彼时真定城内哈拉鲁见机杀出,内外夹击,便可翻盘逆转!”
脱烈闻言,双目骤亮:“元帅妙计!此计隐蔽险绝,出其不意,必能成功!只是我等人手太少,难以劫烧大军粮营!”
王保保冷笑一声:“我蛰伏数日,并非空坐度日。太行深山之中,散落着各地战败逃逸的元军游骑、亡命死士,我已令细作四处招纳,如今已聚得两百余名亡命之徒。此辈皆是身无归路、悍不畏死之辈,正可用来行此险计!”
原来这数日之间,王保保暗中收拢深山残寇,皆是历次战败逃入山林、不敢归城、只求亡命一搏的死士。众人皆知大势已去,横竖是死,听闻昔日北疆名帅号令,愿拼死一搏,尽皆归附。
当下王保保即刻升帐点兵,清点亡命死士两百三十六人。人人短刃贴身,黑衣裹身,不披重甲,不带长兵,只求轻便迅捷,利于山林潜行、夜袭劫营。
王保保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喝道:“今夜三更,潜出深山,直扑大明后路粮营!不入敌阵、不战敌军、只烧粮草!火起则功成,火势燎原,即刻分散遁回深山,不可恋战!但凡功成,他日复国之后,尽数论功行赏!”
一众亡命死士本是亡命之徒,闻言轰然应诺,人人眼中尽是凶光。
夜色渐沉,黑云遮月,山风呼啸,正是潜行偷袭的绝佳天时。
一更时分,王保保亲自带队,脱烈引路,两百余黑衣死士分散小队,借着山林夜色掩护,避开明军外围哨骑,沿着太行隐秘荒径,悄无声息绕开围城大营,直扑大明后军粮草驻地。
原来大明大军粮草辎重,尽数屯于真定西南二十里平川谷口。此处地势平缓,便于囤粮转运,且前有大军围城,后路无敌,故而守军不多,仅有两千步军看守粮营,防备寻常流寇散匪。
守粮偏将名唤李顺,连日安稳无事,又见大军围城大捷在即,心中松懈,只令士卒常规巡夜,全无大战临身、敌寇暗袭的戒备之心。
二更末,夜色更浓,四野死寂。
王保保率众悄然潜至粮营外围密林之中,伏身窥探。只见粮营连绵数里,粮垛如山,层层堆叠,灯火稀疏,守兵散漫,戒备松懈。
脱烈低声道:“元帅,营外巡兵稀少,时机已到!”
王保保压下心中激荡,咬牙低喝:“动手!分四路入营,四处纵火!”
一声令下,两百余死士如鬼魅一般窜出密林,四散潜行。个个身法迅捷,避开巡哨士卒,翻越营栅缝隙,悄无声息潜入偌大粮营之中。
人人怀揣引火硫磺、干柴火种,入营之后,不杀守兵、不抢物资,直奔各处粮垛。
瞬息之间,四处火光骤起!
硫磺遇火即燃,干柴引势燎原。一座座如山粮垛瞬间被引燃,烈焰腾空而起!
轰轰轰!
夜色之下,火光暴涨,一条条火蛇疯狂窜动,席卷连绵粮垛。晚风助力火势,漫天烈焰冲天而起,滚滚黑烟直冲夜空,染红半边天色!
“起火了!粮营起火!”
守粮士卒猝不及防,忽见四处大火燎原,瞬间惊骇嘶吼,奔走哭喊。
睡梦之中的守兵骤然惊醒,看着漫天火海、连片烈焰,尽数惊慌失措。李顺大惊失色,提刀奔出帐外,望着无边火海,吓得魂飞魄散!
粮草数十万石,尽数堆积此处,一旦烧尽,北伐大军即刻断粮!
李顺慌忙喝令士卒救火,奈何火势已成,烈焰滔天,杯水难救车薪!狂风卷着火势,连绵不绝,一座粮垛接着一座粮垛尽数燃起,火光漫天,噼啪爆响不绝!
营中守兵慌乱奔突,救火不成,反被烟火围困,四处逃窜,粮营彻底大乱!
深山之中蛰伏的王保保,立在高岗之上,望着漫天火光、冲天烈焰,满脸阴鸷的脸上,终于勾起一抹疯狂狞笑。
“张房玄!你围我孤城、破我河山、败我雄兵!今夜我焚你粮草、断你根本!我倒要看看,你数十万无粮之师,如何再伐北疆!”
脱烈大喜道:“元帅!大火已成!明军粮营尽毁,北伐大军即刻陷入绝境!真定城中哈拉鲁见火光,必然开城杀出,明军腹背受敌,必然大乱!我等速速退入深山,坐看明军自溃!”
王保保凝望火海,眼中尽是复仇快意,缓缓点头:“撤!”
两百余死士纵火功成,尽数弃营分散,借着夜色山林,悄然遁去,无影无踪。
真定城外,围城大明主营之中,诸将正各司值守,安稳驻防。忽见西南夜空红光漫天,黑烟滚滚,冲天火光映照四野,瞬间惊动全军!
值守探马拼死疾驰来报,声音颤抖,凄厉急报:“启禀元帅!大事不好!西南粮营突发大火,数十万军粮尽数起火,火势滔天,恐尽数焚毁!”
满堂诸将闻言,尽皆骇然!人人脸色剧变,军心骤乱!
粮草乃三军命脉,粮尽则兵溃,乃是行军大忌!
卫清波勃然变色,厉声喝道:“何处贼寇,胆敢夜劫粮营!何其狡诈阴毒!”
帐中人心惶惶,大乱将起。
唯独张房玄端坐帅帐,闻声骤然睁眼,神色凛然,并无半分慌乱,只沉声一语:“此计,必是王保保所为!”
未知张房玄如何急救粮营、安定军心、破此绝境逆转危局,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