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那根柱子,我拔了
海边的人,从来不跟海讲道理。
石塘村靠海,村前一片黑礁,村后一片坟地。坟地里埋的多半是男人——出海打渔,遇了风浪,船翻了,人没了,捞回来的是一具泡胀的尸首。活着的女人蹲在海边,晒渔网,补船帆,等着海浪下一个要谁。石塘村的海边上,立着一座龙王庙,庙不大,香火常年不灭。每年开春,村里要往海里送一个女人,叫“祭海”。老人们说,龙王高兴了,这一年风平浪静,鱼虾满舱;龙王不高兴了,浪头一翻,全村人给海里的鱼当口粮。
阿汐十四岁那年,被选中了。
她爹死在三年前的一场风浪里。她娘改嫁到外村,走之前把她托给隔壁王婶,说:“等我安顿好了,就来接她。”三年了,娘没来过一封信。阿汐一个人住在村东头那间漏风的石头屋里,白天跟着渔船出海,晚上回来给王婶家补网。她干活利索,人又安静,村里人提起她,说的都是“那丫头,是个能吃苦的”。可再能吃苦的姑娘,也没爹没娘。
村长带着两个壮劳力,敲开她家门那天,阿汐正蹲在灶前烧饭。她抬头看见村长手里那根红绸带,就明白了。村里规矩,祭海的人,要扎红绸带,坐上小船,推到海里。小船没有桨,没帆,没有食物和水。人只能坐在船里,等浪把小船掀翻,或者等着龙王显灵,派虾兵蟹将把人接走。
阿汐放下手里的柴火,站起来:“什么时候?”
村长避开她的目光:“明天开春。”
“知道了。”她扫了一眼灶台上的半锅米粥,说,“那今晚这锅粥,我自己喝了,明天一早让王婶来抱我的被子。”
那个晚上,阿汐把屋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她没多少东西:一床破被褥、一口铁锅、一个铜盆,还有一根她爹留下的渔船钉——钉子生锈了,有手掌长,是他爹生前钉船底剩下的。她把这根铁钉揣进怀里,没放回桌上。第二天天不亮,村长带着人来了。她洗了脸,扎上红绸带,自己爬上了那条小船。王婶追过来,塞给她两个煮鸡蛋,手抖得拿不住:“丫头……你、你路上吃……”
阿汐接过鸡蛋,揣进怀里。小船被推下海时,她坐在船中央,脚踝上拴着一条铁链,铁链另一头拴在船板上。这是规矩,怕祭品跳海逃跑。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截铁链,没说话。
小船慢慢漂出海湾。岸上的人影越来越小,王婶的白发在晨光里很远很远。阿汐把那两个鸡蛋掏出来,剥了一个,慢慢吃了。她吃完,把蛋壳扔进海里,然后看了看怀里那根铁钉,攥紧了。
船漂到晌午,太阳晒得她头皮发焦。海面平静得像一块死铁,没有风,没有浪,连海鸟都不飞过这片水域。她坐在船里,嘴唇干裂,把那根铁钉从怀里拿出来,搁在膝盖上,拿拇指一遍一遍摩挲。傍晚时分,海面上起雾了。
雾来得很突然,像一堵白墙,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小船在大雾里像一片叶子,转了两圈,什么也看不见。阿汐听见水里传来声响——细细碎碎的,像是无数鳞片在碰撞,又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她低头,透过雾,隐约看见船边的水面下有黑影游动,不是鱼,那黑影比鱼大得多,贴着船底转了一圈又一圈,水面被搅出一圈一圈的漩涡。
小船开始摇晃,越来越剧烈。阿汐抓着船帮,能感到船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钻透。一声闷响,船底裂开一条缝,海水咕嘟咕嘟涌进来。她下意识地收紧脚踝那根铁链,铁链绷得笔直,另一端固定在船板上——她被困住了。水漫过她的脚背,漫过小腿,漫过腰。她吐出一口气,松开铁链,转身,攥紧那根铁钉,在水中低下头来,盯着船底那条裂缝——
一根乌黑的长须从裂缝里伸了进来,像一条活蛇,缠住她脚踝。她猛拽了一下,没拽动。那根须勒得极紧,拖着她往下拽,船板咔嚓一声断裂,海水灌顶。她吸入一口海水,呛得喉咙剧痛,整个人被拖进了深水,船板碎片在头顶漂浮。
她攥着那根铁钉,在水里挣扎。那根须拖着她往下走,越来越深,越来越黑,耳朵里只听见水压挤过来的轰鸣声。她能看见自己被拖着穿过一层又一层阴冷的水流,周围逐渐出现光——幽蓝色的光,像成千上万盏灯,在水底亮成一片。
然后她看见了一座城。
这座城建在海底的最深处,城门上刻着三个大字:龙宫。她这辈子没去过什么大地方,但她也知道,龙宫这种东西,是渔民们烧香祷告时嘴里念叨的地方。她从没想过自己能亲眼看见它——以这种被拖死狗一样拖进来的方式。那根长须把她拖进城门,拖过一条长长得走不到头的甬道,最后“咣当”一声,把她扔在了一间石室的地上。
她瘫在地上,咳出几口海水,缓了很久,才爬起来。石室潮湿阴暗,墙角堆着一摞破布,隐约可以看出那些破布是人的衣服。她低头,看见自己脚踝上的铁链还在——铁链那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接在了石室墙上,锁扣上封着一层蓝色符纸。哭喊声从隔壁传过来,隔着石壁,闷闷的。她像个死人一样坐着,把那根铁钉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听着隔壁的哭声,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个老妇人推门进来,给她送来一碗冷粥。老妇人脸色灰白,佝偻着背,脖子上套着一个铁环,铁环上连着一条短链,走路时叮当响。她把碗放在阿汐面前,正要转身走,阿汐开口了:“这儿是什么地方?”
老妇人顿住,回头看了她一眼:“龙宫。”
“我在这儿干什么?”
“干活。”老妇人指了指那摞破衣服,“龙王大人留着你们这些活人,是让你们来龙宫干活。洗衣服、刷珊瑚、磨珍珠粉、养海马。干得好,多活几年;干得不好,扔进后山喂鲨鱼。”她说完,又看了阿汐一眼,“你别想着跑。这儿是海底,你逃不出去的。老老实实干活,熬到死,就解脱了。”
老妇人走了。阿汐坐在石室里,把那碗冷粥喝了,然后听领事的蟹将那她带出石室,一路走去干活。她刷珊瑚,一刷就是一整天,刷得指甲缝里全是珊瑚粉。她洗衣服,那些衣服是龙宫里那些官爷水卒换下来的,帛缎上沾着海藻、黏液和海腥味,水冰得刺骨。她养海马,那些小东西在缸里游来游去,一养就是一宿。
她在龙宫里干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没有人跟她说话,除了那个送饭的老妇人以外。这个老妇人有时候会多给她半碗粥,有时候看着她手腕上磨出血泡的伤口,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直到第五个月的某天,阿汐被调去磨珍珠粉。磨珍珠粉的地方在后殿,一间大石屋里,墙角堆着几麻袋珍珠,全是母贝采来的。她蹲在石磨前,一磨就是一整天,粉尘扑在脸上,呛得鼻子发痒。晚上回去,她的手掌磨出了一层薄茧,虎口开裂,渗出血丝。
那天夜里,她刚躺下,石室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侧身闪进来,反手关上门,靠着门板喘了口气,冲她挤出一丝笑:“新来的?我是阿棠。”
阿汐坐起来看着她。女人身量瘦小,穿着一件灰布衫,脖颈下有一片青色的鳞痕,在油灯下微微泛光。她走过去,蹲在阿汐面前:“你叫什么?”
“阿汐。”
“阿汐,你记住一件事——”阿棠压低声音,“别惹太子。”
“太子?”
“龙王的小儿子,敖鸿。他在龙宫里有一间偏殿,隔三差五就让手下送些稀奇东西过去,有时候是珍珠,有时候是珊瑚,有时候是——”她顿了顿,“是人。”
阿汐心里一紧,问:“人呢?”
“送过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过。”阿棠说,声音很轻,“上个月送进去一个蚌女,说是犯了宫规。进去了三天,抬出来的时候,只剩半截。”
阿汐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的血丝,慢慢攥紧了手。
“你小心。”阿棠伸手给她拢了拢被角,“能活一天算一天。”
阿棠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阿汐记了很久很久。
又过了半个月,阿汐在后殿刷洗珊瑚时,听见两个蟹将站在珊瑚架子后面闲聊:“听说太子爷房里又扔了一个出来,这回是鲛人。”“啧啧,东海龙宫里几百个鲛人,还不都是他玩剩的货——死了几个,龙王也不心疼。”
“那是。龙王现在就想让太子爷收收心,准备娶西海龙女。可太子爷偏看不上那些龙族的姑娘,专捡咱们这些水族调戏,说是什么‘山珍海味吃多了,自家池子里的野味才够味’。”
阿汐蹲在地上,抱着一株红珊瑚,一动不动地听着。她低头看见珊瑚枝上粘着一片水草,那片水草青翠欲滴,带着潮气,像一个姑娘湿漉漉的头发。
当天夜里,阿汐又被拖到偏殿。偏殿里灯火通明,一只乌梢蛇妖守在门口,见到她,尖着嗓子叫了一声:“太子爷的点心来了!”
殿里铺着厚厚的海獭毛毯。一个穿紫袍的年轻男人斜靠在珊瑚榻上,手里捏着一杯赤红的酒液,看见她,眯起眼睛笑了笑:“你就是那个新来的渔女?长得还算能入口。”
他抬手,示意她走两步。阿汐站着没动,低头,从怀里摸出那根锈铁钉。
敖鸿从榻上坐起来,来了兴致:“哟,还带着个铁钉,干什么?防身?”
阿汐说:“你不是要收点心吗?”
她说完,握着那根铁钉,猛地朝自己左手掌心扎了下去。
铁钉有手掌长,锈得很厉害,可还是很尖。她扎下去,钉子穿透掌心,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在地毯上。她一把拔出铁钉,攥紧拳头,让血顺着指缝流得更凶。敖鸿愣住了,看着她掌心那个血窟窿,看着她滴血的手,看她把血红的手掌伸到他面前,说:“太子爷,你吃吧。”
殿里静了一瞬。那只乌梢蛇妖惊得缩在柱子后面,几个蟹将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敖鸿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消下去了。他盯了她很久,忽然一拳砸在榻上,暴喝一声:“滚!把她给我拖出去!”
两个蟹将冲过来架住她,拖出偏殿,扔回石室。阿汐趴在潮冷的地面上,左手掌心那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血。她咬着牙,扯下衣角把伤口缠紧,坐在角落里,看着血从布条里浸出来,一滴滴落在地上,染成一小片暗红。她摊开右手,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根铁钉,血糊糊的,又冷又硬。
她低声说:“爹,你留的这根钉子,我用上了。”
石室的窗洞外,海底的水幽幽蓝蓝,像一片凝固的天。远处龙宫的琉璃顶上,挂着几盏大灯笼,光亮在水波中晃荡。灯笼底下的水里,隐约有几条黑影游来游去——那是巡逻的夜叉。
阿汐靠在墙角,把那根铁钉攥在手心里,一夜没松手。
之后的日子,没有太子再来找她麻烦。她照常在龙宫后殿刷珊瑚,磨珍珠粉,洗衣服。阿棠有时候夜里溜过来,给她带一块烤鱿鱼或者几个海枣,两个人蹲在石室里,就着油灯吃。阿棠话多,会讲很多龙宫的八卦——
“龙王有七个儿子,大的几个都封了海,二太子在西海,三太子在北海,四太子在南海。只有这个小儿子敖鸿,舍不得撒手,留在东宫。听说是龙王五十岁上得的崽,宝贝得很,从小就惯着,惯到今天,惯成了个混世魔王。”
“咱东海龙宫里,鲛人最多。鲛人能织绡,眼泪又能化珍珠。龙王把鲛人全圈在后殿的织坊里,日夜织绡。织得好,赏一碗汤圆;织得不好,剔掉指甲。有些鲛人眼睛都哭瞎了,还要被拉去磨珍珠粉。你说,这人活着,怎么比死还难。”
“大家都说东海龙宫里规矩森严,森什么严,不过是看谁手里的刀硬罢了。龙王他老人家坐在大殿上,喝着酒,看着咱们干活,他说这叫作‘海底秩序’。没有他的秩序,海里早就乱套了。可他那秩序,是拿咱们的血肉垫起来的。”
阿汐听完,问:“龙王坐那个位子,坐多少年了?”
“少说一千多年吧。从他当上东海之主,这块海底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就没让任何人分过他的权。连西海龙王想插手东海的事,都得看他脸色。”
阿汐点点头。她把那枚海枣吃完,核攥在手心里,没吐。阿棠走后,她低头打开手掌,看着那枚核。核上还挂着一点橙黄的果肉,湿漉漉的。她把那枚核放在墙根下,用石缝里的土埋好,拍了拍手。
“先种棵树。”她对自己说。
半个月后,龙宫大宴。
这顿饭名义上是给南海来的巡海夜叉接风,实则是给太子敖鸿相亲——南海龙王的三公主随行,父王想趁着这个机会,让两个年轻人见见面。珊瑚宫大殿布置得华光璀璨,数百盏夜明珠灯笼高悬,照亮整座大殿。海族各部的首领都来了:鲨鱼将军、电鳗督尉、虎鲸统领、墨鱼军师。殿中摆开几十桌酒席,案上是清蒸海胆、炭烤鲍鱼、凉拌海带丝、红烧鱼翅,酒是南海的椰子酒。
阿汐被调到大殿帮忙端菜。她是活人,活人在龙宫里当杂役的不少,都是被人祭了海、被龙王收编的活人工匠。她穿了一件灰扑扑的短褐,拿着托盆,在大殿里穿梭,低头布菜。殿上首,龙王端坐在主位。他年纪不轻了,头发斑白,面容枯瘦,穿着一件深黑绣金的龙袍,手里握着一根珊瑚拐杖。他的身边坐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是龙后。太子敖鸿坐在下首,一身紫袍,神色阴郁,显然并不情愿出席这场相亲宴。
南海三公主坐在另一侧。她穿着水蓝长裙,仪态端方,低头偶尔抿一口酒,并不看太子。宴席进行到一半,酒过三巡,敖鸿忽然站了起来,举杯朝父王说:“父王,儿臣有一事相求。”
龙王放下酒盏:“说。”
“儿臣今年满三百岁,也该立一番事业了,想向父王讨一块封地。”敖鸿说,“儿臣不要别处,就想要东海东南角那片珊瑚海。那儿风景好,鱼虾多,儿臣打算去那儿建一座行宫。”
龙王还没开口,龙后先笑了:“傻孩子,东南角的珊瑚海,是咱们龙宫最好的珍珠养殖场。你爹的母贝都在那儿,你把它要走了,咱家珍珠从哪儿来?”
“母贝可以往北迁。”敖鸿说,“那片海,儿臣看上了。”
席间一片压低的笑语。鲨鱼将军端着酒碗,斜眼看着敖鸿,脊背上的鳍微微竖起来,没有接话。龙王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摩挲着手里的珊瑚拐杖,慢吞吞地开口:“你想建行宫,可以。东南角那片珊瑚海,等你娶了媳妇,再给你。”
敖鸿脸色一沉:“父王这是不答应?”
“不是不答应,是不急。”龙王说,“你把婚事定了,那一片海,就是你的。”
敖鸿没再说话,但手里的酒盏捏得咔咔响。宴席的氛围冷了半刻。阿汐端着托盆走到他那一桌前,放下一盘清蒸海胆,刚直起身,敖鸿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汐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腕子的手,眼珠子都没动一下。“太子爷,还要什么?”她问。
“你。”敖鸿盯着她,似笑非笑,“上回没吃完的点心,今儿爷接着吃。”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笑,有人面面相觑。龙后皱起眉头,却也没说话。龙王把玩着拐杖,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像看一只蚂蚁。
阿汐迎着敖鸿的目光,把手里的托盆搁下,说:“太子爷可要想清楚了。我不是龙宫里的鲛人,我是活人。活人在你们眼里不值钱,可我要是当着南海三公主的面死在这儿,传出去,东海龙宫好客的名声,怕是不好听。”
敖鸿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松开她的手腕,哼了一声:“倒是个嘴利的。”他没有再为难她,转去看南海公主。阿汐退到殿角,靠在柱子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攥出的红痕,慢慢攥紧拳头。卖凉糕的老鬼没有骗她。殿上坐着的这一窝,从上到下,全是拿别人的命当自己的面子。
她转身,走出大殿。后殿的走廊里,她迎面撞上两个蟹将,抬着一卷草席走过来。草席里裹着什么东西,长长的,沉甸甸的,从席子破口处露出一角青色的鳞片。
阿汐停住了:“这是谁?”
蟹将看了她一眼,随口说:“织坊里的一个鲛人,干不动活了,咳血咳死的,拖出去扔喽。”
阿汐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把草席拖走,脚步沉沉的,像拖着一条死鱼。她一直看着他们走到走廊尽头,拐过弯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然后她忽然大步追上去,跟着那两个蟹将,一路跟到后山。
后山是一片荒地,零星长着几棵枯珊瑚。蟹将把草席扔进一个深坑里,随便踢了几脚土盖住,就转身走了。阿汐等他们走远,蹲下来,扒开土,打开草席一端。草席里裹着一个鲛人少女,脸色青白,嘴唇干裂,眼皮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珍珠粉。她的十个手指的指甲全部被拔掉了,指尖结着暗红色的痂。她睁着眼睛,那双眼睛混浊而空洞,像两潭死水。
阿棠。
阿汐跪在坑边,看着阿棠的脸。她抬手,把阿棠睁着的眼合拢,然后把她的尸体从坑里抱起来,轻轻放在旁边,用草席重新裹好。她在坑边坐了很久。后山的海水冰冷,没有一丝光,能感觉到水流从身边缓缓流过,像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抚摸她的脊背。
她低声说:“阿棠,你跟我说,能活一天算一天。可我活了这些天,越来越觉得,活着比死了还难受。你死了,我不怪你。可我还没死呢。你放心,我会让他们把欠你的,一笔一笔还回来。”
她说完,把阿棠重新葬回深坑,堆好土,搬了一块珊瑚礁压在土上,作为墓碑。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沙,转身朝龙宫大殿走去。
大殿的宴席还没有散,歌舞正酣。敖鸿搂着一个蚌女调笑,龙王喝着椰子酒,龙后捻着珍珠串,巡海夜叉拍着桌案叫好。阿汐从侧门走回殿内,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大殿正中央那根柱子旁边。
这根柱子撑起龙宫大殿的穹顶,通体乌黑,粗得三人合抱。柱子上缠着一条浮雕盘龙,龙鳞片片分明,从柱底一直盘旋到柱顶。殿中所有的灯光都聚在这一根柱子上,照得它黑光发亮。
阿汐站在柱子前,仰头打量着它。她听龙宫的老人们说过,这根柱子叫“定海柱”,是龙宫建宫时就从东海海底挖出来的玄铁柱,能定四海风浪。老人们还说,这根柱子旁边的这块地,是整个龙宫最硬的地方,刀砍不烂,火烧不化,法宝打上去只留一道白印。
阿汐伸手,贴在柱身上。铁柱冰凉,手掌能感受到一种细微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她把右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根锈铁钉,犹豫了一下,然后用钉尖,在柱身上划了一道。
铁钉划过铁柱,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刺得人耳膜发麻。柱身被划开一道细细浅浅的白痕。大殿里正热闹,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声。她又划了一道,沿着那道白痕,一点一点地加深。铁钉磨得发烫,她攥紧铁钉的手指被烫得发疼,她也没有松手。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柱子里传来的——嗡的一声,极低沉,极古老,像一头沉睡万年的巨兽翻了个身。她手掌底下的铁柱微微震动了一下。她愣住,手掌贴着柱身,又划了一道。那道裂缝更深了,从白痕变成一道一指宽的裂口。裂口全黑,像一条缝在铁柱上的眼睛。她趴在柱子前,往那道裂缝里看——
柱子内部,不是实心的。
里面有一片空间,微弱的光从裂缝中透出来,那是暗沉沉的、仿佛烧了很久的炉膛里余烬的颜色。柱中浮着一根东西:一根铁棒,黑沉沉的,比阿汐的手臂略粗,长不过五尺。铁棒表面锈迹斑斑,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煞气。她伸手进去,指尖触到那根铁棒。
烫。一股灼热的温度从铁棒上传来,烫得她指尖像被火燎了一下。她没有缩手。她攥住那根铁棒,用力往外一拔。
嗡——
巨响之下,整个龙宫大殿剧烈震动起来。桌上的酒盏翻倒,夜明珠灯笼哗啦啦乱晃,宾客东倒西歪,龙王“豁”地站起来,珊瑚拐杖拄在地上,脸色刹那间变得铁青——他看见大殿正中央那根支撑千年龙宫的定海柱,从柱底开始,裂开一道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缝。一个灰衣少女站在柱子前,手里握着一根黑沉沉的铁棒,正用力往外拔。
柱子断裂的声音像龙吟,沉闷而悠长,整个龙宫都在随着这根柱子的断裂而震动。穹顶的琉璃瓦哗哗往下落,砸碎在宴席上。敖鸿从榻上跳起来:“她!她把柱子——”
阿汐拔出那根铁棒,整根柱子随着她的动作轰然断成两截,半截二十丈高的铁柱轰隆隆倒塌下来,砸穿了殿顶的琉璃瓦,带着碎瓦和尘埃砸进大殿中央,激起一片尘土。所有宾客仓皇四散,尖叫着、翻滚着,筋斗着,滚出殿外。
海族的兵将闻讯涌来。虾兵蟹将、夜叉水卒,层层叠叠,将大殿围得水泄不通。阿汐握着那根铁棒,站在坍塌的殿柱之间,低头端详着手中的武器。铁棒上锈迹正在快速脱落,露出底下的铁青色本体。铁棒表面浮现出一层古篆,依稀可以辨认出三个字:定海针。她轻轻掂了掂,分量极沉,却正好压手。
她抬起头,看着围拢过来的虾兵蟹将,把铁棒往肩上一搭:“这柱子,我拔了。”
敖鸿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惨白,厉声喝骂:“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根柱子是什么?定海柱,东海龙宫的根基!你拔了它,整个东海的灵脉就断了!”
“我管你什么灵脉。”阿汐把铁棒从肩上放下来,轻轻往地面一顿。
轰——整个大殿的地面震出一个大坑,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她提着定海针,踩着满地铁柱碎片,一步一步朝敖鸿走过去。敖鸿倒退几步,撞上身后的案桌,厉声道:“愣着干什么!拿下她!都给本太子上!”
虾兵蟹将举着枪戟蜂拥而上。阿汐把定海针横扫出去,铁棒在海底划过一道弧线,所过之处,虾兵蟹将像被暴涨的浪头卷起,惨叫着飞出十几丈远,砸穿珊瑚墙、撞断石柱、跌进梁瓦深处。她提着铁棒,一路往前走,挡路的夜叉刚刚举刀,就被一棒扫倒;拦路的鲨鱼将军张着血盆大口扑过来,她把铁棒往地面一拄,借力腾身而起,越过那张大嘴,反手一棒敲在鲨鱼将军的脑门上,那鲨鱼庞大的身躯轰然坠地,翻起海底的一片泥浪。
敖鸿连滚带爬地往后殿逃。阿汐没有追他,她停下来,站在大殿中央,环顾四周。大殿已经半塌,满目狼藉,水族兵将战战兢兢地退缩在四周,没有人再敢上前。她转身,朝后殿走去。
后殿织坊门口,锁着一道铁栅栏,里面关着几十个鲛人。她们缩在角落里,透过铁栅栏的缝隙,惊恐地看着外面的动静。阿汐走过去,抬起定海针,轻轻一抬铁栅栏。铁栅栏像纸糊的一样拧成麻花,从门框上脱落,咣当一声砸在地上。鲛人们瞪大眼睛,没有人敢动。
阿汐说:“能走的,都走。出龙宫,往北游,那边的珊瑚海里没有人管你们。”
一个年长的鲛人颤声问:“你……你是谁?”
阿汐没有回答。她提着定海针,转身,朝龙宫后殿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