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殿上我开席》
书名:历史短篇爽文集 作者:凡道者 本章字数:8793字 发布时间:2026-09-28

阎王殿上我开席


阴间这条路,云娘走了三遍。


第一遍,是她咽气那天,牛头马面锁着她,拽着她从黄泉路上拖过去。路两边开满血红的彼岸花,花叶不相见,她没有心思看。她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那个男人端着一碗药,吹了吹,递到她嘴边,笑着说,娘子,喝了就不咳嗽了。她喝了。喝完半炷香,肚子开始绞痛,疼得她从炕上滚到地下,撞翻了药碗,伸手去抓他的裤脚。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条病死的狗。


她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第二遍,是她走完黄泉路,站在奈何桥头,等那碗孟婆汤。她看见桥头排着长长的队,鬼差拿着哭丧棒来回巡逻,有插队的,一棒子敲下去,鬼魂便缩着脖子缩回队伍里。桥边支着一口大锅,锅里浑浊的汤水咕嘟咕嘟翻滚,一个干瘦的老婆子坐在锅边,拿一把长勺搅着汤,面无表情。她看着那口锅,忽然想起自己家的灶台,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烧水做饭,烧了十年。她死了,连口棺材都没混上,丈夫和婆婆拿了她的嫁妆银子,给她买了一张草席,把她卷起来扔到乱葬岗上。


她排在队伍里,等着喝那碗汤,汤还没轮到她,前面突然乱起来。两个鬼差押着一个书生模样的人从孽镜台那边过来,一路推搡着把那人押到孟婆面前。孟婆抬起眼皮,问:“又是什么事?”


“这小子贿赂判官,嫌自己下辈子排的胎不够好,塞了烧纸钱,想把自己改到富户人家去。”鬼差说,“撞到巡查的鬼王手里,当场拿住了。”


孟婆哼了一声,把勺往锅里一搁:“这种货色,一碗汤灌下去就是便宜他。让他滚回去,跟猪狗禽兽畜生道上等着投胎。”


书生吓得当场瘫倒,被鬼差拖着扔了出去。队伍里一片窃窃私语。


云娘排在队伍里,看着那书生被拖走的方向,忽然明白了。阴间跟阳间一样,有门路的人想插队就能插队,没有门路的,连一碗汤都得等着排队。她的嘴唇抿紧了。


第三遍,是她被押到判官府。


判官府大堂上,一个穿红袍、留长髯的判官坐在案后,手里握着朱砂笔,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本厚得像砖头的册子。云娘被鬼差押在堂下,左右两排阴兵执戟而立,大堂里阴风嗖嗖的,吹得她衣角猎猎作响。判官低头翻了翻册子,又抬头看她一眼,问:“云氏,本官问你,生前可曾犯过七出之条?”


云娘答:“没有。我嫁到他家十年,没生养,算七出吗?”


判官顿了一下:“无子,算七出之一。”


“那我没犯。”云娘抬头,“我十年里打了六年猎,种了四年地,养活着一个读了十年书连个童生都没考上的男人,和他那个成天说我扫把星的婆婆。我没偷过谁,没抢过谁,没害过谁。我唯一做错的事,就是瞎了眼,嫁了他。”


判官脸色沉下来:“放肆。公堂之上,容你狡辩?”


他翻开册子,朱砂笔在上面圈了几道:“云氏,生前善妒、不孝、口舌、无子,四罪并罚,按律当入拔舌地狱,受刑一百年,期满转世为畜,永世不得为人。”


云娘听完,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


她笑得很大声,笑得整个判官府大堂都回荡着她的声音。两旁的阴兵握戟逼近,她也不怕,她笑着笑着,忽然收住:“判官大人,我善妒?我妒谁了?妒我丈夫跟绸缎庄小姐幽会?我孝不孝顺,我婆婆烧了十年饭还是我烧了十年饭?我口舌?我生前在村里十天半月说不了一句话,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无子?他读了十年书还是个白身,连个后代都留不下来,倒怪到我头上?”


判官拍案:“大胆!”


“大胆的是你。”云娘盯着他,“我生前是被人毒死的。那个毒死我的人,现在跪在哪里?我婆婆买了几车纸钱烧给你,你就打算让我下拔舌地狱堵我的嘴,好让那对狗男女在阴间落个清静?”


判官脸色骤变,朱砂笔掉在案上,骨碌碌滚到地上。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一拍案桌:“把她押下去!”


两个阴兵上前,一人扭住云娘一只胳膊,要往外拖。云娘不动。她沉腰,站定在堂下砖缝间,像一棵扎根的树。阴兵拽了两下没拽动,恼了,抡起哭丧棒朝她背上砸下去——啪的一声,云娘纹丝不动,那根哭丧棒反而断成两截,断口处迸出火星。


判官愣住。


云娘缓缓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被人拿捏的普通女鬼,瞳孔深处泛起一层猩红的光,像灶膛里烧到底的火炭。大堂里的阴风忽然停了,静止了一瞬,然后从她脚边开始,砖缝间的阴气像潮水一样向四周退去,露出底下一层干涸的地面。


判官猛地往后一缩:“厉鬼?不、不可能——你才死多久——你哪来这么重的怨气——”


云娘没有答话。


她挣开那两个阴兵的手,整了整衣领,然后迈步朝案桌走去。她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看那本摊开的册子,伸手,把朱砂笔捡起来,在掌心里转了转,尖头朝上。


“判官大人,”她看着他,说,“写。”


判官哆嗦着嘴唇:“写、写什么……”


“写你自己。”她拿笔尖点了点案桌,“你收了那对狗男女多少纸钱,判了我多少年的地狱,现在一笔一笔,都给我写上去。”她的语气越来越低,低到像从地底翻出来,“写不出来,我就送你自己下去尝尝那拔舌地狱的滋味。”


大堂外的阴兵听到动静,呼啦啦涌进来,足有几十号人,把大堂围成铁桶。判官见来了援兵,腰杆一挺,厉声道:“你们都是死人吗!给我拿下!”


阴兵们持戟围拢,云娘反手抄起案上的惊堂木,一甩手砸在当先一个阴兵的面门上,那阴兵惨叫着倒飞出去,撞翻身后两个同僚。其余阴兵惊了,她趁这个空当一把揪住判官的衣领,把那只笔杆横在他喉咙前,厉声问:“我再说一次。写不写?”


大堂里鸦雀无声。


判官被横着支在案沿上,浑身发抖:“我写……我写……”


他哆哆嗦嗦地拿起那本册子,翻到空白处,刚要下笔。云娘忽然说:“等等。”


她松了手,退开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里,刚才握过朱砂笔的地方,留下一道红痕。那道红痕像一道裂缝,缝里隐隐透出火光——那不是墨,是判官笔上积攒了几百年的朱砂煞气,被她这一握,全吸进了她的掌心。


她攥了攥拳,感觉到那团煞气在掌心里滚动,像一颗滚烫的铁丸。她忽然笑了:“原来这鬼地方,也不是没有货真价实的好东西。”


判官脸色惨白地看着她:“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云娘把那只笔别回自己腰间,转身朝堂外走去。她走到大堂门口,站定,没有回头:“这家地府,规矩太烂了。我打算换个地方,重新摆一桌。”


门外,整个酆都城的天都是灰蒙蒙的。漫天的纸灰从看不见的高处洒落下来,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雪。云娘迈出门槛,站在那一片灰雪里,抬了抬头,深吸一口气——


阴间的风冰凉刺骨,带着一股纸钱烧尽后的焦糊味。她攥紧腰间的朱砂笔,朝酆都城的方向走去。她的身后,判官府大门轰然合拢。一个时辰后,消息传遍酆都城:判官府的朱砂笔,被一个刚死没几天、连头七都没过的女鬼,抢走了。


酆都城炸了锅。


城西的鬼市上,消息传得最快。一个卖纸扎的老鬼蹲在摊位后面,抽着阴烟,眯着眼说:“抢判官笔?这是要翻天啊。”旁边的无头鬼缺了脑袋,只能用肚皮发声,哼哼唧唧地反问:“那女鬼什么来头?”


“谁知道呢。听说就是个乡下的寻常妇人,被丈夫毒死的。到了阴间发现判官被贿赂,要让她下拔舌地狱,她一急,抢了笔就跑了。”


“就她一个?”


“就她一个。听说抢完笔,顺带还把判官府门前那口石狮子踢翻了一对。”


鬼市上哄笑一片,笑声未落,一道黑影掀帘而入。那黑影穿着灰扑扑的寿衣,腰间别着一支笔,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朝鬼市尽头的“阴茶摊”走去,在一张空桌前坐下,把一支笔拍在桌上,说:“来壶茶。”


摊主是个吊死鬼,舌头耷拉到胸口,正拿手绢擦碗,见她拍出来的那支笔,舌头一缩,手一抖,碗差点摔了。他把茶端过来,颤颤巍巍地放好,也不敢收钱,转头就要走。云娘叫住他:“你先别走。我问你,这酆都城里,谁说了算?”


吊死鬼咽了口唾沫:“以前是十殿阎王说了算……但这两年,十殿里头有三位已经不怎么管事了,剩下七位里头,还有一位被架空。现在说了算的,是坐在森罗殿上那位秦广王。”


“秦广王?他管什么?”


“管天下鬼魂的轮回转世,管判官,管生死簿,管黄泉路、奈何桥、孽镜台……整个阴曹地府,名义上最大的是他。实际上,近百年以来,地府里所有的差事,全都是明码标价的。谁烧的纸钱多,谁下辈子就能投个好胎;谁家祖宗烧得少,谁就活该去畜生道走一遭。判官判案,看钱不看理。鬼差捉魂,看钱不看命。就连孟婆那碗汤,想喝碗浓的忘干净,也得先往锅里扔三吊钱。这规矩,是秦广王立下的。”


云娘听完,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带着一股纸灰味,涩得扎嗓子。她放下碗:“他坐那个位子,坐多少年了?”


“少说……也有几百年了吧。反正从我死了之后,他就一直在那儿坐着。”


云娘点点头,站起来,把那支笔别回腰间。她转身走出茶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个秦广王,他最怕什么?”


吊死鬼挠了挠头:“怕什么……怕有人砸他的生死簿。据说那生死簿要是毁了,整个阴间的轮回秩序就得重排。生死簿被他藏在地府最深处,由四大鬼王守着,谁也接近不了。”


云娘听完,走了。


她出了鬼市,沿着黄泉路一路往东走。黄泉路两边种满彼岸花,红得像血,风一吹,花浪翻涌。她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路边草丛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她拨开花丛一看,一只老鬼蜷在草丛里,身上全是鞭痕,瘦得皮包骨头,一串铁链锁着他的脚踝,另一头拴在路边一块石碑上。老鬼看见她,浑浊的眼睛动了一下,哑着嗓子说:“姑娘……能给我口水喝吗……”


云娘蹲下来:“你犯了什么事?谁锁你的?”


“我……我是生前欠了债,死后被债主买通了鬼差,锁在这儿当苦力……干满一百年才能投胎……”老鬼喘着气,“我实在渴得不行了……这阴间的水,也要花钱买……”


云娘沉默了一下,解下腰间的水囊——鬼市茶摊那碗茶她没喝完,顺带灌了一囊——递到老鬼嘴边。老鬼哆嗦着喝了几口,眼泪顺着皱巴巴的脸淌下来,把铁链晃得哗哗响。


云娘喝完,站起来,从怀里摸出那支朱砂笔。她走到石碑前,在锁链扣环的地方,用笔尖划了一下。锁链“咔”一声,断了。


老鬼愣住了,看看锁链,又看看她:“姑娘……你、你这是……”


“走吧。”云娘收回笔,“你欠谁的债,去投胎之前自己想办法还。还不了,来年再还。别让一具锁链拴着你过一百年。”


老鬼挣扎着站起来,朝她深深磕了一个头,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彼岸花丛深处。云娘看着他走远,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起伏的红浪,忽然自言自语:“他走了也好。我现在,最怕的就是身后跟着人。”


她继续往东走。黄泉路尽头,是一片灰蒙蒙的原野,原野上散落着无数的孤坟,没有墓碑,只有一个个土包。这是阴间的“乱葬岗”,阳间没有人烧纸祭奠的孤魂野鬼,都被丢在这儿,自生自灭。


她走在这片乱葬岗上,听见四周传来此起彼伏的哭嚎声、叹息声、呻吟声。月光惨白,照在荒芜的坟包上,阴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灰。她忽然停住了。


她停在一座坟前。


这座坟上没有土包,只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四个字:云氏之墓。


云娘看着这块石板。她知道这座坟是谁的。是她自己的。她生前没有混上棺材,死后却被好心人立了一座坟、一块碑。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石板冰凉,带着一丝湿气。指尖触到“云氏”两个字时,她顿住了。


她的手在碑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缓缓地站起来,环顾四周,看着这漫无边际的乱葬岗和那些无人祭拜的孤坟,说了一句:“他们没人管,我管。”


她拔出腰间的朱砂笔,在青石板上写下第一行字:“云氏,生前无子,丈夫毒杀,判官受贿。不死仇。”写完,她并不停留,继续往前走。身后风一吹,那块青石板上的字,像血一样鲜红。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阴间没有晨昏,但天好像越来越暗。她走到一片空旷的地方,看见前方有一条河——忘川河。忘川河的水是浑黄色的,翻滚着泡沫,河面上漂浮着各种东西:破衣服、断肢、头发、旧纸钱。河上有一座桥,桥头立着一块碑:奈何桥。


桥头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婆子,穿着灰袍,手里拿着一把长勺,正从一口大锅里舀汤。一口锅,一把勺,一个老婆子,桥头再无旁人。云娘走过桥时,老婆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来了?”


云娘站定:“来了。”


“喝不喝汤?”


“不喝。”


老婆子也不强求,把勺放回锅里,发出咣当一声:“喝不喝随便你。过了桥,就没回头路了。”


云娘站在桥头,低头看了看桥下的忘川河。河水浑得发黑,浪头翻卷着,在水面上隐约浮出人脸。那些人脸都被河水泡得苍白,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什么,又像是被水呛住了,什么也喊不出来。


她忽然回头问:“老婆婆,你在桥头守了多少年了?”


“记不清了。”老婆子说,“反正从有阴间起,我就在这儿了。来一个,喝一碗,送一个过去。”


“你熬的这汤里,放了什么?”


“什么也没放。就是一碗清水,加一撮阳间烧给死人的纸灰。”老婆子说,“孟婆汤的名头吓人,其实什么料也没有。喝了,忘事的是那些鬼自己。”


云娘愣了一下:“那那些鬼为什么要花钱买?”


“因为他们以为孟婆汤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以为喝了就能彻底解脱,能忘干净。其实啊……”老婆子笑了一声,“一碗灰水而已。你不喝,也能忘。”


云娘沉默了一下,朝那锅汤里望了一眼。浑浊的汤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泡沫,泡沫破裂时,散发出一阵呛人的纸灰味。她深吸一口,并没有被那股味道呛到。她抬头,迈步走过了桥。


桥那头,是一条笔直的黄土路。路的尽头,隐约矗立着一座黑沉沉的宫殿,殿前挂着一面巨大的牌匾,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森罗殿。


云娘在殿前站定。


殿门紧闭,两盏灯笼高挂,灯笼里烧的不是烛火,是两团绿荧荧的鬼火。门口立着两排阴兵,足足五十人,手持铁枪,面甲遮脸,一动不动,像两排铁铸的石像。她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看那匾,又看看那两排阴兵,终于说出了自己死了之后最主要的台词:


“秦广王,你爷爷来看你了。”


殿门缓缓打开。


一阵阴风从殿内吹出来,把她的发丝吹得翻飞。大殿深处,灯火通明,殿内十二根黑木柱子撑起穹顶,穹顶绘着巨大的壁画,画的是人死之后轮回六道的全过程。殿中央,一把巨大的黑椅上,坐着一个穿蟒袍、戴珠冠的男人。他面白无须,神色冰冷,手里捏着一卷竹简,抬眼,睥睨着门口的女鬼。


“就是你,”秦广王缓缓开口,“抢了我判官的笔,还踢翻了我判官府前的石狮子?”


云娘迈步走进大殿。她的脚步声在大殿中回荡,空旷而清晰。她走到殿中央停下来,回答:“判官收人贿赂,判我拔舌地狱。我不服。”


秦广王笑了一声:“你觉得,你的不服,值得本王亲自见你?”


云娘盯着他:“我觉得值得。因为我不是来告状的。”


秦广王眯起眼:“哦?”


“我是来掀桌的。”云娘说完,拔出腰间那支朱砂笔,在掌心一旋,笔尖直指秦广王,“你坐这个位置坐了几百年。你定下的规矩,让阳间有钱的死了还是有钱的,有势的死了还是有势的,没钱的死了还是没钱。投胎要烧纸钱,过桥要烧纸钱,喝水要烧纸钱,判官断案要看纸钱。你让这阴曹地府,变成了阳间那套烂德行的翻版。我不服。”


秦广王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消失了。他把竹简往案上一搁,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一个小小鬼妇,懂什么地府秩序?本王管理阴曹数百年,若没有本王立下的规矩,这地府早就乱了套!”


“乱套?”云娘冷笑一声,“现在才是乱了套吧:穷鬼进拔舌地狱,冤魂进无间地狱,有钱人哪怕坏事做尽,烧几车纸钱就重投人胎——这比乱套还恶心。”


秦广王脸色铁青,袍袖一挥:“来人,给本王拿下!”


殿门轰然合拢。两排阴兵同时上前,铁枪林立,把云娘围在殿中央。云娘环顾四周,看了看那些铁枪,又看了看秦广王,把朱砂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轻轻一弹——


笔尖那道红痕从笔杆上激射而出,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化作一层血红色的光幕,罩在她周围。枪尖戳在光幕上,“叮”的一声,全部弹开,一股巨大的反震力把前排的阴兵掀翻在地,后排的阴兵踉跄后退,殿里顿时空出一片。


秦广王的眼神终于变了。他猛地抓紧扶手,沉声道:“你到底是……”


“我是什么?”云娘低头看着掌心的红痕。那道痕正在发光,像一条活过来的火蛇,顺着手腕向上蔓延,“我说了,我是来掀桌的。”


她猛地抬头。瞳孔里那点猩红猛地扩散开来,整座大殿的灯火被她眼底那团火映得黯淡下去。她伸手,隔空朝秦广王座下那把黑椅一抓,那把椅子连带着一连串火星,从台阶上飞过来,轰然砸在她脚边,碎成满地焦炭。


秦广王猝不及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珠冠滚落,长发披散下来。他抬头看着云娘,第一次,脸上的威严终于碎裂成惊恐。


云娘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她隔着三个指头的距离,低头看他:“生死簿在哪里?”


秦广王咬牙:“你休想……”


云娘把那支笔横在他喉咙前,继续说道:“我再问你一次,生死簿在哪里?”


秦广王忽然咧嘴笑了一下:“你以为本王会怕你?生死簿若是毁了,阴间秩序大乱,所有鬼魂都无法轮回转世,你自己也得魂飞魄散!”


“那就让所有鬼魂都别轮回了。”云娘平静地说,“让他们全留在阴间,我倒要看看,没得轮回的鬼多了,是你这阎王先坐不住,还是我先坐不住。”


秦广王僵住。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从袖中摸出一块黑铁令牌,扔在她面前:“森罗殿后殿……地下第三层,铁门钥匙在这……生死簿在里面。”


云娘拿起令牌,站起来,转身朝后殿走去。她走到后殿入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瘫坐在地上的阎王,说:“你坐着吧。等我办完事,再来找你聊聊,规矩怎么改。”


后殿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甬道两壁点着火把,火光幽绿,映着墙壁上一幅幅阴森壁画。她走了一百零八级台阶,来到一扇铁门前。铁门厚重,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却没有上锁。她伸手一推,铁门应声而开。


门后是一间石室。石室正中,有一张巨大的石案,石案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生死簿。簿册是暗黑色的,封皮上烫着金,四角包着铁皮。石案四周,站着四个黑影。


那是四大鬼王。


四个黑影同时抬头,看向云娘。殿中那张漆黑的面孔开口:“你来了,我们等你多时了。”


云娘手中转着那支朱砂笔,扫了他们一眼:“等我?等我送你们上路?”


“我们是奉秦广王之命守在这里的。”另一个鬼王开口,声音干涩,“但我们也等一个敢来掀桌的人,等了很久了。”他伸手,朝石案上的生死簿一推,“要烧,你自己烧。”


云娘愣了一瞬,看了看那个鬼王。鬼王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却幽幽发亮。她走到石案前,低头,看着那本生死簿。她翻开第一页,满页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生辰、卒日,每个名字后面都注着判语:投胎何处、福禄几何、寿命长短。她翻了几页,越翻越快——她翻到了自己那一页。


“云氏,卒年二十五岁,毒杀。判:拔舌地狱一百年,转世为畜。”她手指轻轻划过那一行字,然后慢慢地将那一页撕了下来,攥在掌心,用力一握——那页纸碎成粉末,从她指缝间落下,散落在石案上。


殿中四大鬼王静静看着,没有阻止。刚才说话的那个鬼王低声道:“撕得好。这一页,是秦广王的烂账。你撕了它,这地府就有救了。”


云娘没有答话。她转身,拿着那支笔,走到石室角落,忽然停下来:“你们守门多少年了?”


“一千三百年。”


“为什么不早动手?”


“因为我们是被符咒镇压在此,动不了。只有拿到阎王令牌的人,才能解我们身上的封印。”


云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令牌。她沉默了一下,把令牌放在地上,用笔尖在令牌背面又划了一道。符咒破裂的声音像玻璃碎裂一样清脆。四个鬼王同时一震,身上的黑影缓缓消散,露出底下的真容——三男一女,身着残甲,掌中持兵。他们低头看了看自己恢复的身体,又互相看了一眼。那个领头的鬼王抬头,看向云娘:


“从今天起,我们四个,跟你走。”


云娘没回头。她把笔别回腰间,朝石室门口走去,边走边说:“那走吧。森罗殿上,还坐着一位阎王呢。”


殿门被轰然推开,她迈步走进去,身后,跟着四大鬼王。殿中空空荡荡,秦广王不见了——他趁她下地窖时,跑了。


四大鬼王之一走到殿中央,低头看了看那把被云娘砸碎的黑椅残迹:“他跑了。他一定会去逃到后山——那里有一条密道,直通阳间。”


云娘转身:“追。”


后山密道口,秦广王正跌跌撞撞地奔逃。他身上的蟒袍已经扯得破烂,珠冠更是不知丢在了哪里,一头披散着他往洞口挤,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连滚带爬地钻进密道,刚跑了两步,整个人突然僵住了——密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她背着光,看不清脸。但那支别在腰间的笔,那双被鬼火映得猩红的眼睛,即使化成灰他也认得。秦广王倒退两步,背抵住洞壁:“你……你非要赶尽杀绝?”


云娘慢慢从光里走出来:“你坐那把椅子几百年,让多少冤魂不能瞑目。你问我赶尽杀绝?”


秦广王忽然猛地朝她扑过来——他毕竟是阎王,拼命一扑,掌风带起阴风,直取她面门。云娘侧身一闪,反手一把捏住他的手腕,一拧,将他整个人按在洞壁上。她低头,声音冰得像忘川河水:“生死簿我烧了。”


秦广王全身僵住。


“烧了。”她说,“那本破册子上记着两百年来的烂账:私报的仇写成善终,杀人的凶犯写成阳寿未尽,恶霸强奸的民女写成淫贱该死,判官收了钱就把姓云的妇人判进拔舌地狱。” 她松开手,“烧了,干净了。”


秦广王瘫坐在洞地上,浑身发抖:“烧了……烧了……你知不知道……你毁了整个地府,所有孤魂野鬼都无法超生,他们会永远困在阴间,永不超生!”


“他们早就困在阴间了。”云娘说,“困了一年、十年、一百年、一千年。你是不是以为,不烧这簿子,他们就有盼头?”


秦广王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云娘低低地说了一句:“改规矩。”


她转身,踩着密道的石头地面,一步一步向外走去,声音顺着风飘回洞里:“我不坐那把椅子。你也不用坐了。从今天起,阴间不设阎王。冥界只有一个规矩:阳间有法的,按阳间的法;阳间没法的,按良心办。谁要是再想着靠烧纸钱改命,我就把那堆纸钱烧给他自己。”


洞口的阴风吹过来,穿过密道,把她的寿衣吹得猎猎作响。她走出洞口,站在阴间那片灰色的天空下,望了一眼远方。远处,一个老婆子蹲在锅边,拿长勺搅着汤,安静地等着每一个过桥的人。


云娘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说:“你这口锅,借我使使。”


老婆子抬头,看了看她,什么也没问,把勺递给她。云娘接过长勺,在锅里搅了一圈,汤水翻滚起来,冒出一阵热气。她舀起一勺,端详着,看见汤面上浮着一层灰烬。她忽然笑了。


“从今天起,这汤改名了。叫云氏汤。”


老婆子问:“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儿,守着这口锅,看着他们一个个过去。”云娘把勺放下,坐在锅边,“谁过桥,我都给他来一碗。喝完,干干净净上路,谁也不欠谁。这规矩,不用钱买。”


她说完,把朱砂笔从腰间取下来,在锅台沿上轻轻磕了磕,放在自己膝盖上。她要在奈何桥头坐着,坐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所有冤死的鬼魂都知道,桥头那口汤,不要钱,管够。


(完)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历史短篇爽文集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