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御驾亲征的大军抵达江州北面的平原。
萧破天站在城楼上,远远望见天际线上黑压压的人潮涌来,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像一片移动的铁幕在平原上铺开。她眯起眼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陈豹站在她身边,手心里全是汗:“将军,得有十万吧?”
她嗯了一声:“差不多。少说十万,多则十五万。倾国之兵了。”
“那我们……”他咽了口唾沫,“加上日前收编的降军,总共两万出头。”
“嗯,五倍到七倍。”她点点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风有点大”,“够了。”
陈豹不明白什么叫“够了”,但他没敢问。他只知道,这一个月里,萧破天没闲着,她让人在江州城外挖了几百条沟,挖得又深又密,横七竖八,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又让人把城外的稻田全部放水淹了,一夜之间,城外十里变成一片淤泥沼泽。他当时以为这是脑子坏了——敌人的大军开过来,你不在城头布好滚木礌石,挖泥巴干什么?
但萧破天说了四个字:“到时候就懂。”
此刻,十余万大军在平原上列阵,旗帜连成一片,刀枪映着日光,像一片白色的海浪。阵前的帅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萧”字——那是皇家的萧,不是她的萧。帅旗之下,一个穿明黄龙甲的中年男子骑在马上,目如鹰隼,望着远处江州城头那杆同样绣着“萧”字的大旗,眉头微微皱起。
“一城叛军,两万乌合之众,也敢竖旗?”皇帝冷笑一声,“传令,前军推进,踏平江州!”
战鼓擂响。
十余万大军开始向前移动,最前排是盾兵,盾墙压进,刀枪在盾缝间探出,铁甲摩擦的声音远远听过去,像潮水涌上来。第二排是弓弩手,再往后是骑兵,马蹄踏得大地微微发震。空中旗帜猎猎,尘土扬起,层层推进,气势滔天。
走在最前面的盾兵踏入城外那片淤泥地。
脚一陷,人就开始歪。盾兵扛着大盾,脚下打滑,有人当场摔倒。摔倒的人还没爬起来,身后的队伍已经踩着他继续向前,人踩人、盾撞盾、弓手踩进了水坑,阵形登时乱了。前方士卒试图站定,脚下越陷越深,淤泥裹住靴子,拔都拔不出来。
“地里有东西!”有人喊。
迟了。
一名士卒踩到一块硬物,脚下一震,随即那硬物轰然炸开,湿泥炸上半天,士兵被掀飞两丈远,翻滚在泥地里不再动弹。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密集的爆炸从地下接连响起,整片淤泥地像被点燃的爆竹阵,炸得人仰马翻。火光从地下喷出来,泥水混合着碎铁片横飞,前排盾兵被炸得七零八落,惨叫声此起彼伏。
十余万人的阵形像被咬掉了一口。
皇帝在帅旗下勒住马,脸色变了:“地雷?”
江州城楼上,萧破天放下手里的碗——她刚才还在喝那碗莲子羹——用袖子抹抹嘴,说:“告诉他们:城前三百步,埋了一千三百枚雷,够他们趟一阵子了。”
陈豹呆呆地望着城下那一片泥沼中翻涌的人潮和浓烟,嘴半天合不拢:“你什么时候埋的……”
“第一座县城打下来的时候,顺便去了一趟火药坊。”她理所当然地答,“料先备着,仗后打。”
皇帝的军队被地雷阵撕开了一个口子,死伤数千,被迫后撤。退到里许,重新整队,主帅建议绕开正面,从东侧迂回,但东侧全是水田,稻茬深埋水下,战马走不了,步兵勉强能过,但深一脚浅一脚,行进速度极慢。唯一能走的是江州正面的官道,但官道正对着城门口的吊桥,吊桥后面,萧破天把人马全部摆开了,明晃晃地等着他。
皇帝骑在马上,看着远处江州城头那杆旗,沉默了很久。
“传令,”他说,“安营扎寨,围而不攻。先断她外援。朕不信她城里的粮食能吃一辈子。”
萧破天站在城楼上,看见对方开始扎营,嘴角动了一下。
“围而不攻?”她转身向下城楼走去,“他围得了我一个月,就等着回去给他爹收尸吧。”
一个月,她没说错。
皇帝确实围了一个月。城里的粮食也确实只够吃一个月。但问题在于,萧破天根本没打算靠城里那点粮撑下去。她在被围的第三天夜里,派陈豹带三十人从城西水门泅出去,连夜绕过敌营,直奔临江府东边的土匪窝。那些土匪原是胡屠夫的山寨旧部,被她收服之后编入队伍,但有一小撮不愿受军规管束的,被她当着众人面打了军棍赶出寨子。他们没走远,就在临江府和江州之间的山里落草,靠着劫道为生。
陈豹找到他们时,这些人正在窝里分赃。陈豹把萧破天的话原封不动搬到:她说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但也说了,想要她点头收回军令,你们下山把这活儿接了。活儿很简单,打掉官军运粮队。
领头的老土匪一拍桌子:“接了!寨主不来找我们还罢了,她既然开口,这事没有不办的道理!”
于是,从第六天开始,官军的粮队就不断出事。运粮车队从后方到前营要经过一片河谷,河谷两边的山上忽然冒出几十个土匪,打法刁钻,不抢车队,专烧粮车。烧完就走,绝不恋战,等你派兵追过去,他们早钻进山里没影了。前前后后被烧掉十几车粮草,搞得主粮道上的运粮官人人自危。
皇帝在前营气得掀了桌子:“连一股土匪都收拾不了?朕要你们何用?!”
但他万万想不到,他面前那个据说“只有两万乌合之众”的叛军将领,正在地下挖一条从城北直通官军大营后方的地道。整整挖了一个月,挖出一条两里长的地洞,出口正落在官军大营的粮草区底下。
萧破天站在地道口,看着陈豹把最后一捧土运出去,问:“都挖通了?”
陈豹满身是泥,吐了口唾沫:“通了。正底下。”
“火药带进去了?”
“带进去六十斤。”
“引线埋好了?”
“埋好了。”
萧破天点头:“好。今晚三更点火。”
入夜。一弯窄月挂在半空,官军大营灯火点点,巡逻的士兵扛着枪来回走动。粮草区靠近营西角,堆成一座座小山,四周布了岗哨。没有人注意到脚下微微的隆起——地表的土皮三日前就已经被人从内部掏空了,像一层薄壳。
三更,引线点着。
火流向地下深处蜿蜒而去,在粮草区正下方抵达终点。六十斤火药同时炸响,大地先是微微一沉,随即轰的一声,整个官军粮草区被掀上天,火光冲天,火苗舔着干透的草料,蔓延得飞快,一炷香的功夫,大半个粮营都烧了起来。官军大营大乱,火光中士兵四处乱跑,号角乱响,战马惊蹶,主帅的传令兵在浓烟中迷失了方向,连皇帝的中军大帐都被烟尘灌满了。
城楼上萧破天看到对面营中火光冲天,从城头站起来,拿过那面萧字旗,往城墙垛口上一插。
“开城门。”
吊桥轰然落下,城门大开,两千萧军骑兵从城内冲出来,马蹄踏着月色,直插官军大营的后翼。那些官军正忙着扑火、拉马、整队,阵形彻底散了。两千骑兵像一把滚烫的尖刀捅进豆腐里,从西侧杀进去,在营中横冲直撞,杀得火光中人头乱滚。
皇帝被亲卫扶上马,向后突围。他在混乱中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江州城头那面旗。
旗在火光中站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两百年前,他萧家第六代祖上,也曾经在夜晚望见过这样一面旗。那时旗上的字是“萧”,代表镇北侯萧破天,而这顶他脑袋上的御驾亲征,本该是他祖父祖父的祖父在世时做的事。而他那位先祖,当年没有御驾亲征,因为当年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是跪在萧破天面前求她出兵的。
他想起来那位先祖在《起居注》里写过一句话:朕得萧氏,如得半壁山河。
他此刻看见了那半壁山河正向他扑过来。一路杀穿中军,直奔皇帝龙旗的方向,烧了粮草大乱的十万大军土崩瓦解,那股骑着马直贯大营的黑影,像一把从火里淬出来的刀。
天亮时分,这场仗结束了。
江州城北大营的废墟上,到处是丢弃的兵甲、烧焦的战旗、翻倒的帐篷。数万降兵蹲在地上,看着那个女将军骑着马从火场中走出来,甲上沾满灰烬,神色平淡,像只是出门散了个步。她在营门口勒住马,看了陈豹一眼:“皇帝呢?”
陈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跑了。《禀报》说亲卫护着他往北去了,沿途换了马,毛都被打热的。”
“跑得好。”她点点头,没有追的意思,“他要是死了,后头那场戏我没法唱。留着一条命,让他回去给他祖宗上香。”她顿了顿,把马头拨向城门口,“走。回去喝莲子羹。”
这场大胜之仗像长了翅膀一样,几天之内传遍整个天下。
江州城外十万人马一夜崩溃,御驾亲征的皇帝仓皇逃回京城,沿途州县望风而降。原本那些还在观望的地方军头,一夜之间全换了一副面孔,这边送粮、那边送饷、递帖子表示愿意归顺。萧破天没赶尽杀绝,对州府一律发下安民告示,对投降的将领一概不夺职衔,不愿归顺的也不赶尽杀绝,只要交出兵马,卸甲归田,任他们自己选。短短两个月,她几乎没有再打过一仗,靠着大胜的余威,把整个南方半壁收入囊中。
第三个月,她放出话:“去京城。”
大军北上。
沿途没有人拦,没有人敢拦。当初从京城出来时,皇帝带走了全国大半兵力,如今那十几万人死的死、散的散、降的降,京城只剩下一座空架子。各地守军听说“镇北侯”来了,要么开城迎降,要么连夜卷铺盖跑路,就连那些宣誓忠于萧家王朝的世袭武将,也只在城楼上远远望了一眼那面旗,就沉默地打开了城门。
萧破天曾经对陈豹说过一句:“攻城最厉害的不是刀枪,是名声。只要你的名声大到别人不敢跟你动手,那就不需要动手了。”
大军一路畅通无阻,两个月后,京城出现在平原尽头。
萧破天勒住马,远远望着那座灰黑色的城墙。城门紧闭,城头旌旗残破,像一只受伤的老兽蜷伏在大地上。她看了一会儿,问身后的陈豹:“萧家的皇宫还在吧?”
“在。”
“还在就好。正好拿来跟他算总账。”
大军在城外列阵,既没有架云梯,也没有撞城门,她只派了一个使者纵马到城下,向城上射了一封信。信封没有封口,内容只有一行字:我回来了。开城门。
城头上半天没有动静。
一个时辰之后,城门自己开了。
皇帝没有跑。他穿着一身素袍,没有戴冠,没有佩剑,站在宫门前的台阶上,身后是空荡荡的丹陛,文武百官早已散尽。他看着骑着马缓缓进城的萧破天,看着她身后那一列黑压压的军队,看着那面绣着“萧”字的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沉默地等着她走到面前。
萧破天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从怀里掏出那块从棺里带出来的石碑,翻过有字的那一面,丢在他脚下。碑面朝上,上面那一行字清清楚楚:镇北侯萧破天,弑君谋逆,斩于午门,暴尸三日,收殓于此。
皇帝低头看。
看了很久,他缓缓跪下:“祖上做得不对。”
萧破天在他面前也下了马,蹲下来,和他平视:“你祖上做得不对,你替不替他还?”
皇帝脸上没有表情:“你要我拿命还么?”
“你这条命,从御驾亲征那天起就赔在江州了。”她摇头,“你留着,好好活着。活得越久越好。我要你替你那祖宗看着他亲手写下的那行字,看着他曾经杀过的人,如何站在这座宫门前,活得比他所有的子孙都长。”
皇帝沉默了很久,问:“那你是要这座城么?”
“这座城我要。但我不坐龙椅。”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尘,“我爱养兵、打仗、走天下。那把椅子坐着硌屁股,让我坐两百年,我宁可躺棺材。”
她转身,朝皇帝身后那座皇宫正门走去,靴子踏在丹陛石上,一声一声,踩着两百年前的旧印子。
陈豹跟在她身后,低声问:“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先坐镇京城,把朝中那堆烂摊子收拾干净,再把全国兵马整编一遍。三个月时间。”她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明天的早饭,“三个月后,我要去北境看看。”
陈豹愣了一下:“北境?”
“两百年前,我在北境守了二十年国门。”她语气里终于浮起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当年萧家老祖宗跪在我面前求我帮他杀人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萧破天在,国门在;萧破天不在,国门破。我死后这两百年,北边那些部族铁骑,没杀进中原来吧?”
陈豹沉默了一下:“中间进过几次。最近二十年边患又重,北边几个部落已经占了朔方三镇。”
萧破天脚步一停。
她回头,看着陈豹,眉毛挑了一下:“朔方三镇?”
“去年丢了。”
“丢给谁了?”
“北边草原上冒出来一个游骑枭雄,自称‘天狼王’,整合了七个部落,二十万铁骑南下,朔方三镇守军不敌,弃城而走。消息传到京城时,满朝都说‘暂避锋芒,待其自乱’。”
萧破天听完,居然笑了一声:“暂避锋芒?”
她重新迈开步子,走得比刚才快了些,靴子碾在丹陛石上,刮出一道一阵一阵的白痕:“陈豹,去点三万人马。”
“将军?刚打下来京城……三万人马是不是——”
“三万人马,一日之内准备妥当,明日出发。”她抬头,看着远方城墙上方那片空阔的天,“走,回北境,收地。”她冷声补了一句,“天狼王?狼这种东西,我当年在北境杀过不知多少。正好,换换口味。”
大军在京城休整了不到两天,第三天清晨,萧破天就带着三万人马出了城。
城外官道旁,两排白杨被晨风吹得哗哗响,萧破天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腰上的斩马刀轻叩着马鞍,发出滴答的节奏。陈豹跟在她身后,过了好半晌才试探着开口问:“将军,咱们连京城都不歇热乎,就跑北境去,是不是太急了?”
萧破天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你爹临终前有句话,托陈铁柱传给你了吗?”
陈豹一愣:“什么话?”
“陈铁柱当年在帐下当旗手,临死前捎了句话给我。”萧破天望着前面,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说,萧将军,要是有一天您回来了,北边要是还有人敢闹,您千万别手软。我们当年流的血,绝不能白流。”
陈豹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斩马刀刀柄,那个歪歪扭扭的“萧”字有些硌手,他攥紧了些。
大军向北,一路不停。
半个月后,三万人马抵达朔方三镇最南边的宁朔城。城头上挂的还是天狼王的旗,城门口守兵稀少,城墙上少有箭垛修缮的痕迹,城下护城河已经干了大半,长了满河底的枯草。城门大开,商旅进进出出,守兵歪戴着帽子,靠在门洞边打哈欠。
萧破天骑在马上远远望着,面色平静,像在看一盘已经摆好的棋。
“守军这么散漫?”她问。
陈豹看了一会儿,低声说:“一年前他们打下了宁朔城后,没遇到任何抵抗,守军弃城跑了。天狼王可能觉得这里已经彻底是囊中之物,用不着驻重兵。”
萧破天点头:“那就别惊动他。等天黑。”
傍晚时分,宁朔城最大的酒楼“醉风楼”二楼,一个女客人临窗坐下,点了一碗羊肉面。她穿着一身青布长袍,头发束得整齐,腰间挂着一把旧刀,看着像个走南闯北的江湖客。店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酒客闲聊声传到她耳朵里,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南边又打起来了,那女将军叫什么来着?萧什么?”
“萧破天!说是镇北侯转世,从坟里爬出来的。把皇帝十万大军都给打没了,现在整个南方都在她手里了!”
“胡扯吧?死人还能复活?”
“嘿,谁知道呢。不过宁朔城这边,天狼王可是发了话,要集结三十万骑兵把那什么萧破天给踏平喽。”
“三十万?天狼王真这么说了?”
“说了。前两天(头人)来传令,让三镇尽快把粮草都备齐,秋后就要南下会战。”
那女客人听着,低头把面碗汤喝干净,放下一枚铜钱,站起来走了。她出酒楼时夜色已经落下来,城门正在关闸。
陈豹在城外那片胡杨林里等她,见她回来,迎上去:“将军?”
萧破天一边拴马一边回头看了眼那扇正在合拢的城门,嘴角微微一提:“传令,今夜三更,拿下宁朔城。”
陈豹抬眼:“拿?”
“这城池里守军最多八百人,没有防备,连关门的动静都比别处慢半拍。”她翻上马,“三更,我带人从东门水渠进城,你带人围西门。鸡鸣之前,我要这城头的旗换掉。”
三更,宁朔城东门水渠边,一队黑影无声地从水中潜到墙根。城墙底下的水渠口比寻常城门小了一半,仅容一人侧身蹲着通过。为首的人影先探了探路,回身比了个手势,黑影一个接一个钻了进去。
城中静悄悄的,只有夜巡的兵丁提着灯笼在街角打着哈欠。
水渠口通向城内的一条水沟,水沟尽头是城隍庙的后院。一群士兵从水沟里钻出来,浑身湿透,脚步轻得像猫,摸到城隍庙墙根下翻过去,穿过庙后的空场,直扑东城门。城门口只有两个守兵,靠着墙根打瞌睡,陈豹亲自上去,一手捂住一个,刀背一抹,两个人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软倒在地上。他拿刀尖挑开门栓,吱呀一声,城门推开一条缝,隐约看见黑暗的街口外,萧破天骑在马上静静地等着。
陈豹冲她点头。
萧破天两腿一夹马肚,那匹青骢马无声地踏进城门,她身后的骑兵鱼贯而入。二更时分西门火起,喊杀声从西北角迅速蔓延到全城,八百个睡得正香的守军从被窝里被揪起来,人还没醒透,刀已经架到脖子上了。天亮时,宁朔城的城头已经换上了萧字旗。
跟城外大营一样,她没杀人。所有投降的守兵,缴了甲兵,登记造册后,就地脱了军籍,规规矩矩在城门口跪成了一排。有想跑的,看到城门两边站满执刀的萧军,又老老实实蹲回去。
萧破天坐在城隍庙前的石阶上,端着一碗加热的羊肉汤,跟陈豹面对面蹲着喝。
“天狼王在朔方城?”她问。
“是,三城都是他部下的不同部落分管。宁朔城归白羊部,朔方城归黑山部,云中城归天狼王本部。三城距离三十到五十里不等,互为犄角,支援极快。”陈豹说着,把一张羊皮地图摊在台阶上,“朔方城在中间,宁朔在东南,云中在西北。”
萧破天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点了点朔方城:“他要是听说宁朔被攻,白羊部会先去救援?”
陈豹想了想:“白羊部受谁节制?”
“白羊部首领是天狼王的妹夫。估计会先抢功,不等天狼王命令,自己带着本部兵马先来抢宁朔。”
萧破天点头:“那就让他来。”
三天之后,白羊部首领阿史那骨骑着一匹黑马,领着一万五千骑兵浩浩荡荡来到宁朔城下。他远道而来,探马已经回报“宁朔城被一股南军攻下”,但他不以为意,整顿兵马,跃跃欲试地准备一个冲锋拿下城头。他骑在马上抬头看城头,看见城头上站着一个女人,穿青布长袍,腰挂旧刀,正俯视着他。
阿史那骨用马鞭指着她喊:“你是谁?”
城头上女人没有答话,只是抬手挥了一下。城墙垛口间忽然涌出一排弩手,数十支弩箭同时探出垛口,对准城下。阿史那骨还没来得及下令退后,城侧两翼忽然响起马蹄声——两支萧军从两翼包抄过来,一支穿城侧林间小道直插他后阵,一支从正面城门冲出来,三面合围,当场将这一万五千骑兵裹在中间。
萧破天这才出声:“我是萧破天。你摊上事儿了,降吧。”
阿史那骨左右张望,发现自己已经被合围成铁桶,压根没有任何逃脱的缝。他脸色铁青,沉默半晌,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白羊部……降了。”
萧破天没令人杀他,命他率本部落兵马驻扎城外,等候发落。阿史那骨跪在地上,心里一寒,他看着这个女人,忽然觉得她的眼神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一种野兽都冷,冷到骨子里,冷到让他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念头。
她收了白羊部一万五千降兵,整编之后,队伍扩充到四万五千人。加上后续押运粮草辎重抵达的后续部队,五万以上。休整五日,她亲自率军向北,直逼朔方城。朔方城守将黑山部首领听到宁朔城易主的消息,连夜增兵固守,紧闭城门,萧破天率军抵达时,朔方城头已经站满了弓箭手,城门紧闭,城墙上泼了水,冻成滑溜溜的冰面。
萧破天围着朔方城转了一圈,没下令强攻。她让士兵在城外安营扎寨,又派人在城下大喊:“黑山部首领听着,三日之内投降,保全族性命。若不开城,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中守将冷笑一声:“四万五千人打两万守军?这城高墙厚,你攻得下来?”
第二天夜里,朔方城外那个(山坡)上,萧破天让人点起一堆火。她把白羊部的降旗扯下来,烧了。然后又叫人在火上放了一口大锅,锅里煮着羊肉,香味被风一吹,飘到城头。城上守兵闻着那个味道,咽了口唾沫。
第三天夜里,城头守兵交头接耳,士气明显低落,有人私下说白羊部降了之后没有被杀,被编入萧军,每天还能吃上热饭。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城内军心动摇。第四天清晨,朔方城头上忽然竖起了一面白旗。城门打开,守将带着全家老小跪在城门两侧。
萧破天骑着马踏进朔方城,没有杀一个人。她看了一眼那个跪在地上的守将,只说了句话:“你做得不错,知道打不赢就不打,保全全城性命的人,是个有脑子的人。”
云中城是天狼王本部所在,兵力最厚,也是三镇最大的一座城。天狼王本人已经在云中城集结重兵,准备跟萧破天决一死战。他是一头真正的草原老狼,身高九尺,满脸乱须。他在云中城的城头看见远处萧军的旗帜,冷冷地说:“羊来了。准备下锅。”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早就被萧破天摸得清清楚楚。连着三天,云中城的斥候出城探马,都是绕着萧军大营外沿游走,不敢深入。而萧破天则不断派出小队人马,佯装骚扰,点到就跑,把云中城外搅得风声鹤唳。
第七天黄昏,云中城东门外十里,一场大战爆发。萧军以少打多,且战且退,把天狼王的本部兵马引到东门外一片洼地。洼地三面高中间低,狼王追到洼地边缘忽然察觉不对,刚要下令撤兵,萧破天已经带着人马从洼地四周的沟壑中翻出来,三面合围,箭雨覆盖。这一战打了两个时辰,天狼王本部死伤惨重,余部被围在洼地中央,天狼王本人左臂中箭,被亲卫拼死护着撕开一条口子逃回云中城。
萧破天收兵回营,没有追击。陈豹不解:“将军,他受了重伤,本部兵马大半折损,云中城就是一座空壳。现在追上去,正是斩草除根的好时机。”
萧破天摇了摇头:“不打。让他回去。”
陈豹彻底傻了:“为什么?”
“他回了云中城,就等于是替我传话。”她收起刀,朝营帐走去,“草原上那些部落,听到天狼王兵败逃命的传闻,会立刻动摇。他活着回去,比死了有用。”
果然,两个月内,天狼王大败负伤的消息传遍草原。原本被他整合的七个部落,有三个连夜派人来递了降书,表示愿意归顺萧破天。另外四个部落虽然没有归顺,但也不敢再帮着天狼王。天狼王本人被困在云中城,外无援军,内无粮草,撑了一个多月,最终在一个夜里开城逃跑,不知去向。
萧破天没有追。
她走进云中城的时候,城头依然挂着天狼王的狼头旗,她让人把狼头旗扯下来,扔到地上,再把那面绣着“萧”字的大旗,重新收入怀中。云中城的百姓夹道看着这个带兵入城的女将军,没人见过她,但所有人都听说过她。她一身青布袍,腰挂旧刀,走过人群,没有多余的言语。
她回到云中城内的将军府,坐在正堂那把太师椅上,端起一碗茶,喝了一口。
陈豹站在她身后,看见她放下茶碗,望着窗外北方那片天空,那目光里有一种不符合凯旋将军的平静,像是找到了真正想安放自己的位置。
她忽然开口:“陈豹,你说我打了一辈子仗,争了一辈子,最后回到这儿来,是为了什么?”
陈豹摇头:“末将不知。”
她低头,指尖摩挲着刀柄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萧”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为了这碗茶好喝。”
窗外,草原上的风推着云,云影掠过城头,掠过那面新绣的萧字旗,在风里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