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环
一
她十四岁的时候,跟着叔叔进了长安。
车走了四十天。她坐在车板上,一路没说过几句话。路过潼关的时候,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山高,土黄,关墙又高又大。她看了两眼,放下帘子。
叔叔问她:“看什么呢?”
她说:“山。”
“山有什么好看的。”
“没见过这么大的。”
“长安还有更大的。”
她没接话。
走了四十天。进长安那天,她从帘缝里往外看。街宽得望不到边,人密密麻麻,走都走不动。她看着,没说话。叔叔在旁边说:“这就是长安。”
“嗯。”
“往后你就住这儿了。”
“嗯。”
马车在一条巷子口停下。她下车,跟着叔叔进了一扇门。门里是个院子,干净,种着两棵槐树。有个妇人迎出来,看见她,上下打量了一下。
“这就是玉环?”
“是。”叔叔答,“我大哥留下的女儿。”
“模样倒周正。”
她站着。妇人笑着过来拉她的手:“进屋吧。饭都做好了。”
她跟妇人进了屋。桌上摆着菜,有鱼,有肉。她坐下。她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停下来。
“怎么了?”妇人问。
“没什么。”她说,“很久没吃过肉了。”
妇人看了她一眼,“多吃点。”
她嗯了一声,又继续吃。她吃了两碗饭。放下碗,她站起来,把碗收进灶间,拎起水桶,走到井边打水。她蹲下来洗碗。
婶婶站在灶间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回头对叔叔说:“这孩子干活倒利索。”
“穷人家的孩子,手不闲。”
二
进了长安没什么事可做。她每天在家帮婶婶做饭,喂鸡,扫院子。日子过了两年。
十六岁那年,门前来了一辆车。车上坐着一个人,穿宫里的衣裳。他进来,对叔叔说:“寿王选妃。你家有个女儿,叫杨玉环?”
叔叔愣住。“是。可她……”
“带她过去。让王爷看一眼。”
婶婶慌了,把她拉进里屋,翻出一件最好的衣裳给她换上。她站着让婶婶给她系带子。她问:“寿王是什么人?”
“皇上的儿子。”
“他选什么人?”
“选妃。选了,就是王妃了。”
“那要是不选我呢?”
“不选就回来。”
她没说话。换好衣裳,她跟着那人上了车。
寿王府。院子比叔叔家大十倍。她被带进偏厅。厅里坐着一个人,穿紫袍。年轻,比她大不了几岁,眉目清朗。他看见她,停了一下。
“叫什么?”
“杨玉环。”
“多大了?”
“十六。”
“哪里人?”
“祖上弘农。我爹在蜀中做过官。他走得早。我跟着叔叔进的长安。”
寿王听了她这两句,点了点头。“识得字?”
“识几个。”
“好。”他对旁边的人说,“留下吧。”
她愣了一下。“这就定了?”
“定了。”他站起来,“去领衣裳吧。”
她跟着管家退出去。走到门边,她回过头,看了他一样。寿王站在厅里,背着手。她转身走了。
三
她成了寿王妃。
寿王府的日子跟叔叔家不一样。饭有人做,衣裳有人洗。每天起来,有丫鬟伺候。她有一次自己拎着桶去井边打水,被管家看见,吓了一跳:“王妃,您做什么呢?这种事让下人来!”
她把桶放下。“我闲不住。”
“您闲不住,府里这么多园子,您逛去吧。别做粗活了。”
她站在井边。她没有逛园子。她回到屋里,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寿王来了,问她:“住得惯吗?”
“住得惯。”
“还缺什么?”
“不缺。”
“缺什么你说。”
她想了想说:“没事做,手闲得慌。您要是有旧衣裳,给我几件,我缝缝。”
寿王笑了。“府里有针线班子。”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手闲不住。”
寿王让人找了几件旧衣裳给她。她坐在窗边,拆线,缝补。手上的针一下一下走着,她才觉得踏实。
寿王有时候来看她。她缝衣裳,他在旁边坐着看。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你以前在蜀中做什么?”
“做饭。”
“什么饭?”
“菜饭。我娘走得早,家里的饭我做的,菜我也种。”
“你会种菜?”
“会。我种过白菜,萝卜。收成最好的那年,一亩地的菜,我们吃了半年。”
寿王听完,没说话。他站起来,走了。过了几天,他让人在院子里开了一小块地,挑了菜种子,送过来。
“给你的。种着玩。”
她蹲在地上,把种子一颗一颗撒进去,用手把土拍实。她干了一个下午,手上沾了泥。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把手伸到井边洗了。她洗干净,回头看那块地。
寿王站在廊下,看着她。
她没问他,他也沒走。
四
她们成婚那一年,她十七岁,他十九岁。
成婚那天,她穿着红衣,坐在床上。她头低着,盖头遮着视线。有人掀开盖头。她抬头,看见他的脸。他看了她一会儿,说:“原来你长这样。”
“你以前没看过我?”
“看过。那天你穿着婶婶的衣裳,头发毛毛糙糙的。今天变了。”
“哪儿变了?”
“说不好。像换了个人。”
她把盖头从他手里接过去,随手叠了放在一旁。“我没换。我还是杨玉环。穿上红衣裳,我还是杨玉环。”
他看着她,没说话。他在她身边坐下来。他叫了声:“玉环。”
“嗯。”
“你怕我吗?”
“不怕。”
“为什么不怕?”
“你是王爷,你也吃饭。我看人从来不看他吃什么,我看他看人一样不一样。”
他笑了一声:“那你觉得我看人一样吗?”
她想了想:“你刚才叫我名字,没叫王妃。我觉得还行。”
他笑了。
日子平平静静过了两年。她学会梳高髻,学会穿宽袖,学会在王府里行那些礼。但她还是喜欢蹲在菜地边上,拔草。有人劝她:“王妃,您别蹲地里了,像个农妇。”
她说:“我本来就是农妇。”
“可您是王妃了!”
她把草放在一边,拍了拍手:“王妃也是人。我不种菜,府里的菜丁不也在种吗?他能种,我种不得?”
说话的人退走了。
寿王从廊下走过来,把手搭在她肩上。“她们说你又蹲菜地。”
“说了就说了呗。”
“说你也没用?”
“没用。我蹲也蹲习惯了。不让蹲,伸展不开。”
他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片菜叶摘下来。“种吧。”
五
那年冬天,皇家去骊山温泉。
王妃随行。她是第一次去。温泉汤池冒着热气,她泡在水里,热气蒸上脸。她闭着眼睛,靠在池壁上。她伸手,摸了摸水。水是暖的。她睁开眼,看了看四周。热气白茫茫一片,看不清。
宫女递了帕子过来。她接过来,擦脸上的水珠。她出水的时候,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她拿帕子擦头发,脸上还红着。
有人走过来,低声说:“王妃,陛下在楼上看您。”
她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看我做什么?”
“不知道。”
她把湿头发拢到耳后。“那我不看不看,就是不知道了。”
她低下头,继续擦头发。
温泉里遇见过几次皇帝。远远的。那是个高大的男人,穿着玄色衣袍,胡子花白。坐在高处。她行礼,远远地,没有抬头。她也没看过他。
六
那一年,武惠妃死了。宫中的气氛倏然变了。寿王越来越长时间不回府。她不问他。她自己种菜,自己吃饭,自己缝衣裳。
有一天,宫里来了一道旨。传旨的宦官站在院中,声音很平:“寿王妃杨氏,深体朕意,特赐入道度为女道士,号太真,住骊山太真宫。”
她站在阶前,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
她站在那里,没有接旨。宦官又说了一遍:“寿王妃,接旨。”
她看见身边的人都跪下去了。她看见寿王站在廊下,脸色白了。他站着,没有出声。
“寿王妃。”宦官的第三遍。
她弯腰,接过了那道旨。
宦官走了。院门合拢。她拿着那道旨,站了一会儿。
夜里。她坐在窗边,把那道旨摊开。寿王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她抬头看他一眼。他问:“什么时候走?”
“明天。”
他没说话。她把那道旨折起来,收回去了。
她站起来,打开柜子,开始收拾。她收拾得不多。两件素衣裳,一把梳子。她把柜子关上了。
“你就不问为什么?”他开口。
“问了有什么用?”
“你不问问……我不挽留你?”
“你想留我吗?”
他不说话了。
她走到他面前,说:“殿下,人力不强物事。你留不住我——不是你手里没力,是你上头还有皇命。你不怨我,我不怨你。就这么着了。”
她说完,从他身边走过去。她推开窗,让风吹进来。她弯腰,把地上那片菜叶子捡起来。她走出门,蹲在墙根,把菜叶扔进花坛的土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
第二天一早,车在门外等她。她上车,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的门。她放下帘子。
七
骊山太真宫。
道观不大,一进院子,几间殿,两棵柏树。她换上素衣,头上插一根素簪。站在殿中,看着太上老君的神像。有人教她敲木鱼,念经。她敲得很慢。咚。咚。她念的动作嘴唇动了,声音不大。
管观的老道姑问她:“施主以前做过什么?”
“做个王妃。”
“现在呢?”
“做个女冠。”
“心里放得下吗?”
“有什么放不下的?”
“做王妃的日子呢?”
她把木棰放下。“做过就做过了。”
她在道观住了些天。她念经、扫地、打水。她手又闲不住了,在殿后的空地上开了一片土,种了些菜。天冷,菜长得慢。她蹲在菜地边,手指头冷得发红,拢进袖子里,缩了一会儿,又伸出来。
有一天,观门外来了车马。有宦官进来,把殿里清扫了一遍。她站在殿外,看着那些人来来往往。
车停好。有个人从车里下来,走进观中。她看见他。高大的男人。玄色衣袍。她见过。在温泉楼上。
她行了礼。“见过陛下。”
“免了。”他说,声音很普通,“朕来进香。”
“是。”
他进殿上了香。走出来,在院里站了一会儿。他看见她站在阶下,问:“你这里住得惯?”
“住得惯。”
“菜是你种的?”
“闲着没事,种了一点。”
“冷了。”他说,“冬天别种了。”
“嗯。”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你模样变了。”
“变什么了?”
“瘦了点。”
“道观里吃素。”
“吃得惯?”
“能吃饱就行。”
他又站了一会儿。他看着远处的山。山色灰白,有雾。他说:“朕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陛下的话不多。”
“是不想多说。”
她说:“那就不说。陛下想走走,我给您带路。”
她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他们绕院子走了一圈,没有说话。风从山上下来,吹动柏树枝,沙沙地响。
他走的时候,在观门口问她:“你愿意回宫吗?”
她站着。“陛下要我回宫,我就回宫。”
“你愿意吗?”
她没回答。
他看着她的眼睛,等了一会儿。她还是没有回答。他转身上了车。
车走了。她站在观门口,看着车越走越远。风吹过来,她拢了拢衣领。她转身回观里。她走到菜地边,蹲下来,把土里冒出的草拔了。
八
过了几天,宫里又来了旨。让她还俗,进宫。
她走的时候,道观里一个人也没有。她自己换了衣裳,把道袍叠好,放在枕边。她把那根素簪拔下来,放在道袍上。她关上门,走出去。车在门外等她。她上了车。她低着头。
进了宫,住进宫里最华丽的院子。她重新梳起高髻。穿上锦衣。宫人为她别上金簪。她坐在铜镜前,看镜里的自己。
玄宗站在门口,看着她:“你回来了。”
“嗯。”
“朕等你很久了。”
她站起来。她走到他面前。她站定了,没有行礼:“陛下等了我多久?”
“从第一次见你那天起。”
“那天我站在温泉的池子里。”
“是。”
“陛下当时看我了。”
“看了。”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说:“陛下,我有些困了。”她转身,走到里间床榻边,坐下来。
他站在外间,没有进去。
她坐在床上,低着头。她低声说了句:“我明天去见寿王。”
“你别去了。”他说,声音不高,“你进宫了。以后,就别见他了。”
她没回答。她坐了很久。她躺下来,面朝里,闭上眼睛。
九
册封那天,她穿着贵妃的礼衣,珠冠压得脖子发酸。
礼官在高台上念着长长的册文,她站在底下,头微微低着。台下一排一排的百官都抬头看她。她没有什么表情。礼官念完,她把头抬高了一点,转身,往宫内走去。
回宫的路上,经过一条夹道,夹道那头站着一个人。寿王。他穿着一身郡王朝服,站得很远。她隔着半条夹道看见他。他看着她。她没有停步。她从他面前走过去。她的衣摆扫过阶砖,没有停。
她走进自己宫里,坐下来,把珠冠摘下,搁在案上。她揉着脖子。
玄宗走进来:“累了吗?”
“累。”
“今天辛苦你了。”
她没说话。他坐了一会儿,走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她住在宫中,环境和从前的生活完全不同。她早上醒来,宫女端水,穿衣,梳头。她坐在妆台前,由人摆弄。她突然问:“今天有菜地吗?”
宫女愣住:“娘娘说什么?”
“我说菜地。”
“宫里……没有菜地。”
“那算了。”
她又每天坐着。她实在闲得慌,派人去找了一块空地,种了几株花。她不种菜了,在宫里种菜不好看。她种的是牡丹。她蹲在花根边松土,旁边人说:“娘娘,这些有花匠做。”
“他们做他们的,我做我的。”
她眼看着那一株牡丹活了。她挺高兴。
十
有一天,玄宗坐在她宫里喝茶。她剥核桃。她剥得指甲发疼,把核桃递给他两颗。他接过去吃了。
“甜。”他说。
“今年新下的。”
“你吃的惯吗?”
“吃得惯。多吃了几个。”
他把茶放下,看着她:“玉环,你知道朕为什么接你回宫吗?”
“不知道。”
“朕喜欢你。”
她剥核桃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抬头。“陛下,我进宫了。我住在您的宫里。我天天陪着您。您喜欢不喜欢我,我都在这里。”
“你不在乎朕喜欢不喜欢你?”
“我在乎。可我要是在乎这个,我就活不下去了。”
他看着她。她没抬头。
“陛下,您是一国之君。您喜欢一个女人,您能把她接进宫来。可您喜欢的要是多几个人呢?我还能都拦得住?我要是因为您喜欢谁而活着,我这日子还怎么过?”
他沉默了很久。“你说得对。”
她没说话。她把剥好的核桃又递给他:“吃吧。”
他从她手里接过去,握了一会儿,没放。
十一
宫里的人都知道她爱吃荔枝。每年岭南送荔枝来,跑死马,换人,一路接力送到长安。宫人把荔枝呈上来,她用指尖拈起一颗,看了看,剥了皮,咬了一口。
“甜吗?”玄宗问。
“甜。”
“朕让人每天送。”
“太远了,三天就馊了。别送了。”
“他们说,有法子保鲜。马蹄裹布,不歇人。”
“那也远。”她把荔枝壳放在盘子里,“别送了吧。吃着甜,心里不好受。”
“怎么不好受?”
“跑马的人累。我吃一颗,他们跑三千里。”她把手里那颗放下了,“算了。”
他说:“朕愿意跑。”
“陛下愿意跑,我拦不住。”她又拿起了一颗,“那我就吃吧。”
她吃完那一颗,擦了擦手。
十二
安禄山进京朝见。那一天,她在殿后。她隔着帘子听见一个声音又粗又响,说话像喊。她没出去。
玄宗后来告诉她:“禄山要见你。他听说了你,说要给你磕头。”
“我不见。”
“他说他是一片孝心。”
“四十六岁的儿子,我受不起。”
“你就见他一面。”
她去了。安禄山跪在殿上,庞大,肥壮。他磕头:“臣给娘娘磕头。娘娘千岁。”
她站着没动。“起来吧。”
他爬起来,满脸堆笑:“早听说娘娘模样天下第一。今日一见,果然……”
“果然什么?”
“果然名不虚传。”
“你见过几个人?”
安禄山愣住。“娘娘这话怎么说?”
“我说你见的人太少。”她转身走了。
回后宫,她对玄宗说:“陛下,那人眼神涣,心不正。”
“他一个胡人,心眼实。”
“陛下信他就好了。我不多说了。”
她坐下来,拿起拨子,拨了一下琴弦。弦响了,又静下来。
十三
杨国忠当了宰相。她有一次在宫中见到他。她叫他:“哥哥。”
“贵妃娘娘。”他拱手。
“你做什么官了?”
“宰相。”
“你做宰相做什么?”
“辅佐陛下理政。”
“你懂理政吗?”
“自然懂。”
她看着他。她看了他半天。“你不懂。”
“妹妹这话说的——”
“你不懂就别硬撑。该让贤就让贤。你要是在上面坐不住,摔下来,摔的不是你一个人。”她站起来,“你的命跟我是一根绳子上的。你摔,我也摔。所以你要是真把我当妹妹,你就收敛些。”
杨国忠脸上挂不住,干笑一声:“妹妹,你多虑了——”
“我多虑不多虑,走着瞧。”她转身进去了。
十四
安禄山反了。
那天半夜,宫人跑进来,声音发抖:“娘娘——娘娘——安禄山打过来了!”
她坐在妆台前,正在卸发。她手里的梳子没有停。她把头发梳完,放下梳子:“陛下呢?”
“陛下在紫宸殿。”
“知道了。你下去吧。”
宫人退下去。她坐在妆台前。她伸手,拿起妆台上那根金簪,看了两眼。她把金簪放下。她打开妆盒,从最底下摸出一根旧簪子。锡的,旧了,簪头磨得发白。她在手里拿了一会儿,把它插进头发里。
她躺到床上,闭着眼。她没有睡着。半盏茶的工夫,门被推开。玄宗站在门口:“玉环,起来。收拾东西,随朕走。”
她坐起来:“去哪?”
“入蜀。”
“什么时候回来?”
“不管了,先保命。”
她看着他。她站起来。她去拿衣裳,收拾了两件。她走到妆台边,把那根金簪拿起来,插回妆盒里。她关上妆盒。
“走吧。”
十五
出逃的路上到处都是乱兵和逃难的人。她坐在马车里,没有掀帘子。玄宗骑马走在旁边。走了两天,到了马嵬驿。
驿站又小又脏。土墙,几间破屋。车停下来。玄宗下马。她下车,脚踩在黄土上。
她问:“到了?”
“歇一下。”
士卒们停在驿站外面。她走进屋里,坐下。她才坐定,外面忽然喧哗起来。她站起来,想往外看。门被人推开。陈玄礼一身甲,带着几个兵,站在门口。
她没有后退,站着:“怎么了?”
陈玄礼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转身走开。
她听见外头一阵乱喊。她听不清喊什么。只听见有人喊:“杨国忠——”
过了片刻,外面安静下来。一种诡异的安静。她站在屋里,没有动。门又被人推开。玄宗走进来。他脸上没有血色,低着头。
“陛下。”
他看着她,不说话。
“外面闹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把手里一条白绫放在桌上。
她看着那条白绫。
屋里安静了很久。
她轻声说:“我哥哥死了?”
他点头。
“他们要我死?”
他没说话。
她走过去,把那条白绫拿起来。她手指很稳。她把它在手里折了一下。
“陛下,是你定的?”
“不是我定的。是军心定了。我要是不应,他们连我也杀。”
她站着。她看了他很久。“陛下,我这辈子,先是寿王的人,后来是您的人。我一直都听别人的。您让我入道,我入了。您让我入宫,我入了。您今天让我死——我也死。”
她把白绫放下。她伸手,把头发里那根锡簪拔下来,放在桌上。
“这根簪子是我从府里带出来的。不是好东西,不值钱。我戴了许多年。我死了,您不用留着,扔了吧。”
她理了理头发。她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陛下,荔枝别送了。三千里,太远了。”
她撩起衣摆,跨过门槛,向院子里走去。
十六
院子里站满了士兵。她走出来,他们让开一条路。
旁边有一棵树。有人把白绫挂了上去。她走到树下,站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她伸手抓住白绫,掂了一下。
她仰头看着那棵树。树是老树。她站了一会儿。
她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眼。她看见玄宗站在屋檐下,没有走过来。
她把白绫套到脖子上。她的脚离地。
风从马嵬坡的土坡上吹过来。她轻轻晃了一下。她没有动。
后来很多人说,她没死。有人说她被人救走了,坐船去了海外。有人说她在山中老庙里落发为尼,活到八十岁。说法很多。
没有人知道哪个是真的。也没有人知道哪个是假的。马嵬坡的树下,后来长起了新的草。
十七
多年以后。长安城里,一个老宫女坐在宫墙根下,洗着一盆衣裳。一个年轻宫女站在旁边,帮她递帕子。
“姑姑,您见过贵妃娘娘吗?”
“见过。”
“她长什么样?”
老宫女搓着手里的帕子,水花溅出来。
“长什么样,我也记不清了。都多少年了。我就记得一件事。”
“什么?”
“她爱吃荔枝。每年岭南送来的荔枝,她剥着吃,吃得慢。她说,三千里路,马跑死了,让我一个人吃这几颗,真舍不得。”
“那她后来还吃吗?”
“后来?”老宫女把帕子翻了个面,“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年轻宫女不再问了。老宫女把最后一件帕子拧干,站起来。她走到晾绳边,把帕子抖开,搭上去。水珠子一颗一颗从帕角滴下来,落在地上,渗进土里。
她拍拍手,端着盆,往灶房走。一个年轻的宫人迎面走来,问:“姑姑,今夜做什么菜?”
老宫女头也不回:“做茄子。”
“还做米饭?”
“做。”
她的背影拐过廊角,消失不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