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书名:接班人 作者:蟾宫 本章字数:7467字 发布时间:2026-10-10

(二十四)


秋日的阳光像一盆刚烧开的水,泼在精养鱼基地的土坝上,白花花雾升腾地晃眼,一大早人们从窝棚四围走上阡陌,浩浩荡荡全县会战大军,号子此起彼伏?

干局长站在三号坝的高坡上,风从水面卷过来,带着鱼腥气和烂泥的发酵味,扑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抬起手背擦了把额角的汗,手背上沾着的证土粉末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灰色的印子。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盐渍从领口往下洇开,像一幅干涸的地图。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采访稿,纸页被汗水泡得发软,边角卷曲,字迹有些洇开,但他还是认得出自己潦草的笔迹——"全县民工会战第三日,广播宣传组深入一线"。

他把稿子折好,塞进胸前口袋,拍了拍口袋盖,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德生!"他朝坡下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

何德生蹲在坝底的泥沟里,正把那台笨重的扩音机往桌架子上固定。机器是上海产的,铁皮外壳,沉得很,德生一只手托着机身,另一只手拧螺丝,额角的汗珠顺着鼻尖往下滴,砸在机壳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听见喊声,他抬起头,眯着眼望向坡上,手里的活没停。

"好了没有?"干局长又喊。

"马上!螺丝滑丝了,我换个扳手。"德生从工具袋里翻出一把活动扳手,卡住螺丝帽,手腕用力一拧,螺丝终于咬合了。他松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踩着田埂往坡上走。田埂上的烂泥吸着鞋底,每一步都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泥浆溅上裤腿,留下一片片褐色的斑点。

干局长等他上来,接自己扛着机器,另一只手拍了拍德生的肩膀:"去那边,第四号广播杆,把现场收进镜头里。"

德生点头,转身往广播杆的方向跑。广播杆是新立起来的,水泥杆子,十米高,杆顶装着高音喇叭,瓷瓶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德生跑到杆子底下,架好扩大机器和广播喇叭——土坝、人群、扁担、箢箕,还有远处那面迎风招展的红旗。

他按下录音键,红灯亮了,一闪一闪。

干局长站在他旁边,双手叉腰,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土坝,落在西边那片最热闹的工段上。那里号子声最响,挑土的人走得最快,像一条不停蠕动的黑色长龙。

"那是谁带的段?"干局长问。

德生抬起头,顺着干局长的目光看过去:"好像是刘县长亲自督战的段。"

干局长"嗯"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


刘凡县长确实在那儿。

他卷着裤腿,胶鞋上糊满了黄泥,像刚从泥塘里捞出来一样。肩上挑着一副结实的毛竹扁担,两头挂着满满两筐土,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斤。他走得飞快,扁担随着步伐上下颤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会断裂。到了坝基,他身子一矮,扁担往前一送,两筐土"哗啦"倒进坝基里,扬起一片泥水花。

他直起腰,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脸,露出一张汗津津的脸。刘县长老城建学院高材生,四十出头的人,头发剪得极短,露出青色的头皮,眉毛浓黑,眼睛不大但亮得灼人,像是两团烧着的炭。他擦完脸,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又弯腰去捡扁担。

旁边有人喊:"刘县长,歇口气吧!"

刘凡摆了摆手,扁担已经上了肩,大步流星地往取土坑走。

干局长从坡上走下来,脚步不急不慢。他穿的是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差不多了,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走到刘凡挑土经过的路上,他站住了,等着。

刘凡挑着空箢箕回来,看见干局长,脚步慢了下来。

"老干!"刘凡喊了一声,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路边的一截木头上。

干局长走过去,伸出手:"刘县长,辛苦了。"

刘凡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你也不轻松。听说你们广播站的人全撒在工地上,架广播、搞宣传、写稿子,一天到晚回不着家。"

"应该的。"干局长笑了笑,"刘县长亲自上一线,我们搞宣传的哪能落后。"

刘凡拿起毛巾又擦了一把脸,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你那个技术副台长,叫什么来着?"

"老郑。"

"对,老郑。听说病了?"

干局长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那份皱巴巴的医院报告单,纸角已经磨起了毛,边缘卷曲,上面"癌症"两个字被汗渍晕染过,墨迹有些模糊。他把报告单递给刘凡。

刘凡接过来看了几秒,眉头拧成一个结。他把报告单折好,塞回干局长口袋,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什么。

"所以你这个局长,就亲自上阵了?"

干局长拍了拍胸脯:"我虽然不是学广电出身,但架个广播、接个线头,还难不倒我。关键时候,总不能让机器闲着。"

刘凡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爽朗,露出白牙:"看来干局长也是技术行家,关键时候自己能上一线战场。"

干局长也笑:"县长过奖了,充个数罢了。"

刘凡县吹风说:“现在电视无线有线己成趋势,咱们县准备上广电中心,把生物所这地地皮给你,你回去落实一下这事,下周国庆节我来现场视察广播电台和新址开工。”

干局长见新县长如此支持广播电视事业。双手握住刘凡扁担,开心说:“县长,你忙,我替你担几担。”

刘凡打趣:“有你这个敢于挑重担局长,没有做不好的事业!哈哈哈好还是我去挑今天土方任务吧”

刘凡弯腰捡起地上的扁担,在手里掂了掂,毛竹的质感沉甸甸的。他把扁担递到干局长手里:"来,试试。"

干局长愣了一下,接过扁担。毛竹表面被磨得光滑,还带着刘凡的体温,微微发烫。他犹豫了一下,挑起路边空着的两只箢箕,往取土坑走。扁担压上肩头的那一刻,他佝偻的背突然挺直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踩进泥里,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坑,溅起的泥点落在小腿上,干了的泥巴一块一块地粘在裤腿上。

刘凡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收工的时候,夕阳把水面染成金红色,鱼鳞般的波纹在余晖中跳动,像无数片碎金子在翻滚。

干局长把养鱼基地的后续工作交代给文韬台长和新报到的游台长。文韬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广播,头发花白,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游台长年轻一些,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是技术出身。

"文台长,广播电台采访新闻围绕中心宣传和全县会战养鱼基地与拆迁城建两大现场宣传,发挥电台优势。广播线路的派人检查每天不能断,特别是晚上,民工收工后线路最容易出问题。"干局长说,手指在文韬掌心点了点,像在敲打一个节拍。

"放心,我会审查节目内容和每天带人巡查。"文韬点头。

干局长又转向游台长:"游台,你新来要尽快进入角色,带技术部的人,把明天要用的设备清单列出来,后天我带你去石头镇。"

游台长推了推眼镜:"好的,干局长。设备我下午就清点,并列出广电发射设施清单。"

两人转身走向工棚,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投在泥地上,像两根晃动的竹竿。

干局长转过身,正好看见一辆绿色吉普车颠簸着停在路口。车子是北京吉普212,军绿色的漆面已经褪了不少,车门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排气管"突突突"地喷着黑烟,正好停在身边熄火。

车门打开,宣传部的朱部长探出头来。朱部长四十多岁,微胖,圆脸,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笑眯眯的。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袖口上沾着墨水渍,左胸口袋插着两支钢笔。

"老干!上车!"朱部长招了招手。

干局长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皮革座椅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坐上去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一股旧皮革和烟草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干局长闻着这味道,忽然觉得踏实——这是他熟悉的世界。

何德生也挤进了后座,带进来一股汗味和泥土味,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

吉普车发动了,引擎轰鸣,离合器咬合的瞬间车身往前一窜,干局长差点撞上挡风玻璃。司机一脚蹬,就到了县城。

干局长他起身身子,从包里掏出一份手绘的地图。纸是工地水泥袋牛皮纸,他把地图铺在司机面前仪表盘上,手指从县城中心划向生物所的地皮,指甲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朱部长,你看,"干局长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生物所这块地,位置好,在城东,离县委也近。刘县长说了,准备上广电中心,这块地皮给我们。"

朱部长准备下车,一边侧头看了一眼地图,手指在生物所的位置敲了敲:"刘县长真这么说?"

"今天在工地上亲口说的。"干局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上面记着刘凡的原话,"下周末国庆节,他来现场视察,还要为新址开工剪彩。"

朱部长"啧"了一声,重重地点了点头,下巴上的肉跟着颤了颤:"好啊!咱们县广播事业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了。"

干局长又用手指从县城跳到石头镇,划向那座最高的山——黄荆山将军顶。指尖在那一点上重重按了按,留下一个指甲印。

"还有这个,"干局长说,"将军顶是全县的制高点,海拔八百三十七米。我要在这里建无线发射信号塔,覆盖全县。电视信号、广播信号,建一个转播站全解决。"

朱部长眼睛亮了:"这个想法好!以前咱们县电视信号差,老百姓怨声载道,说只能看雪花。"

"对,"干局长来了劲,"塔建起来,全县人民都能看上清晰的电视和听无线广播。有线电视也在规划里,但无线发射是第一步,是基础。"

他比划了一个剪彩的动作,双手拉扯,仿佛在扯一条红绸,红绸在空中飘动的样子。

朱部长伸出右手,小指和干局长的小指勾了勾,晃了晃,像两个开心的孩子拉钩。“加油,下周六不许变!”

"下周六,国庆节,你来广电中心揭幕。"干局长说。

"一定来。"朱部长笑着点头。

车子驶进县城,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光影在车身上流动,像水波一样。到了电台门口,刹车片发出一声尖叫,刺耳的声音划破黄昏。干局长下车,转身朝朱部长挥了挥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工作笔记,翻到国庆节的日期,指了指,又指了指胸口心脏跳动的位置。

朱部长按了一声喇叭,吉普车汇入车流,尾灯在暮色中一闪一闪,像两只红色的眼睛,渐渐远去。


回到局里,干局长没进自己的办公室,直接推开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盏日光灯有一盏在闪,发出"滋滋"的声响。长条桌上摊着各种图纸、文件和茶杯,茶垢在杯壁上结了厚厚一层。

干局长站在挂满广播规划图纸的墙前,拿起一支红笔,笔尖在生物所的位置戳了一下,戳出一个洞,然后画了个圈,红墨水洇开,像一滴血。

"今天开个紧急会议,只安排任务,各单位落实,如有问题向局长和副局长说明。首气办公室,"他开口了,声音大但很宏响,"办公宝负责起草'九五'广电发展规划,周二之前拿出初稿。要包括广电中心建设、无线发射塔、有线电视网络三个板块。"

办公室张主任点头,在本子上记着,笔尖在纸上飞舞。

"计财股邓股长,负责与生物所对接土地移交,把红线图拿回来,把征地手续办了。"

计财邓股长接过干局长递来的文件,快速翻阅,手指在纸页间滑动,发出"哗哗"的声响。

"人事股,负责招电视技术人才,组建电视播出班子。先从省台和省广电学校挖人,待遇上可以适当放宽。"

人事老杨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短发,干练。她翻开人才引进名单,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偶尔停顿,在本子上做标记。

"后勤和经营公司,负责设备采购清单,电视发射机、天线、电缆,列一个详细的单子,报给我审批。"

后勤老刘点头,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动,发出"哒哒哒"的响声。

干局长的手指最后停在将军顶的标记上,指了指自己和旁边打盹的技术股副股长小赵,做了个登山的动作,手掌向上攀爬。

小赵猛地惊醒,眼睛瞪得老大,揉了揉眼睛,茫然地点头。

"明天,跟我上石头镇。你技术台长在养鱼基地现场负责广播宣传不能来。"干局长说。

小刘又点了点头,总算是听清醒的。


次日清晨,露水还没干,草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一碰就滚落,摔碎在泥土里。

干局长和小刘秘书还有技术副股长小赵坐着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往石头镇去。拖拉机是镇里借的,后面拖着一个铁斗,铁斗里铺了层稻草,人坐在上面颠得厉害。干局长的屁股被震得发麻,他不得不时不时换个姿势,用手撑着铁斗边缘稳住身体。小赵年轻,倒坐得稳,只是脸色有点发白。

到了石头镇,拖拉机在镇政府的院子里熄火,排气管"突突"了几声,终于安静下来。干局长跳下车,直奔许镇长办公室。

和许镇长说明建发射台站的事,邀许镇长和土管所长一路坐手抉拖垃机进黄荆山山背村。

一路上,许镇长介绍山背村的红色历史,这里古今出过将军,所以山顶才有将军顶之名传四方。

到了山背村,干局长一行鞋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露水打湿了鞋面,凉意从脚底往上窜。

他踩着露水青草路,径直走向山背村。山背村在黄荆山脚下,一条石板路弯弯曲曲地通进去,两边是土墙黑瓦的房子,有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稻草。鸡在路边啄食,狗趴在门槛上打盹,看见生人也不叫,只是懒洋洋地抬一下眼皮。

老何住在村中埠头湾第一家。几间瓦矢不大,用竹篱笆围着,篱笆上爬着丝瓜藤,几根老丝瓜挂在上面,干瘪瘪的,风一吹就晃。院子里有一小块菜地,种着青菜和萝卜,绿油油的。

老何正蹲在菜地里拔草。他六十出头,头发半白,但身子骨还硬朗,蹲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放下手里的草,在裤腿上擦了擦手,站起来。

"干局长!"老何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粗粝。

干局长蹲下,和他平视,手指向云雾缭绕的将军顶。山顶隐藏在云层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的留白。

老何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了点头。他放下锄头,进屋拿了把柴刀,别在腰上。刀是那种老式的砍柴刀,刀刃有些钝了,刀鞘是木头做的,碰着门框,"哐当"一声,惊飞了屋檐下的一窝麻雀。

许镇长带着土管员也赶来了。他们是骑着自行车来的,车铃铛叮当乱响,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许镇长三十出头,精瘦,黑,眼睛很有神,是本地人,对山里的情况很熟。土管员是个小伙子,背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图纸和测量工具。

一行人沿着山脊往上爬。

山上的路不好走,有些地方根本就没有路,只能踩着杂草和碎石往上攀。杂草割破了裤腿,划出细小的血口子,血珠渗出来,很快被汗水冲淡。汗水浸透了衬衫,贴在身上,风一吹,凉飕飕的。小赵走在后面,喘得厉害,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像拉风箱。

干局长走在最前面,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树枝是从路边折的,还带着叶子。他喘着粗气,但脚步没停,眼神始终盯着山顶那块突出的巨石。巨石像一头蹲伏的野兽,俯瞰着整个石头镇和远处的平原。

终于登顶了。

风猛地灌过来,吹得人几乎站不稳。干局长的衬衫被吹得鼓起来,衣角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帜。他站在崖边,张开双臂,任山风吹乱花白的头发。眼前豁然开朗——整个石头镇尽收眼底,灰瓦白墙的房子像积木一样排列着,一条小河像银带子一样绕镇而过,远处是连片的稻田,再远处是县城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几栋高楼。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干局长喃喃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

许镇长指着东南,那边是江洲彭泽柴桑,“不为五斗米而折腰”的晋朝诗人陶渊明老家张在那里。北边江那边是大别山是二十八年红旗不倒大革命老区。

干局长说:“这是一块神奇的沃土,我们的事业要在这里扎根!〞他蹲下身,用柴刀削平一块草地。草根断裂的声音清脆,一下一下的。他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上梅出出“500平米”的方框,泥土被翻起来,露出下面的碎石。又标出天线基座的位置,一个圆圈套着一个十字,画得很认真,像在画一幅精密的工程图。

老何走过来,看着那片茂密的杉树林,皱起眉头。杉树有碗口粗,笔直地往上长,树冠茂密,遮天蔽日的。林子里很暗,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这片林子,恐怕不好砍。是老胡县长的人看林子。"老何说,声音低沉。

干局长听到老何的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向许镇长。

"许镇长,"干局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我老干要做房子,批了三十个方木材,大约一百根杉木。在县里办手续了,到时镇林业站你可要签字放行。"

许镇长拍了拍胸脯:"老何是镇老干部,老干局长以事业为家,发展广电给石头镇带来新机遇。干局长的事就是咱的事,一定全力支持。"

老何在一旁听着,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一一那意思是“王大福和林业站人没来”。他看着那片杉树林,又看了看干局长画的草图,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对这片林子的不舍,也有对干局长这份事业的认同。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影子拉得老长,像一个个黑色的剪影。

干局长一行路过石头镇山北记者站。记者站是镇里腾出的一间旧办公室改的,门口挂着一张A4纸,上面用黑色笔写着"山北记者站"五个正楷标准字。

院子里传来叮铃铃的车铃声,回荡在空旷的场地,惊起几只麻雀。何德生和田一妞正扶着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往前挪。德生骑的是一辆新凤凰牌自行车,田一妞送来,在灰扑扑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扎眼。一个学骑车一个扶,两个年轻人的倩影格外显眼。

何文远突然从门后闪出来,一把拦住自行车。车胎蹭着他的裤脚,留下一道黑印。他拉过德生,扯了扯他皱巴巴的衬衫,又拍了拍他的头发,把他推到干局长面前,力道有些粗暴。

德生立正,脸微微发红,眼神躲闪。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衬衫已经皱了,下摆没有扎进裤腰里。裤子是深蓝色的,膝盖处有两个补丁,针脚很细密,是母亲的手艺。

干局长上下打量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走过去,伸手拍了拍德生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德生晃了晃。

"好,注意安全!"干局长说。

然后,干局长把老何叫到一旁,嘴唇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老何的耳朵动了动,连连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露出缺了牙的牙龈。

干局长转身上了吉普车——镇里派了一辆吉普车送他们回县城。车子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驶向县城。


当车子缓缓经过镇中大道离开后,老何突然把德生拽到街心。

德生一脸茫然,站在烈日下,像根电线杆。影子缩在脚底下,短得几乎看不见。

"站直了!"老何低声喝道,声音不大但很严厉。他拉了拉德生的衣领,把皱巴巴的领子翻正,又拽了拽袖口,抹平褶皱,像在整理一件珍贵的展品。他推着德生的肩膀,让他面对着镇政府进出的干部们。

德生不知道父亲今天怎么了,只能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脚趾在皮鞋里蜷缩着,像受惊的蜗牛。

何文远站在一旁,挺起已经微驼的背,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神情。他逢人便大声说:

"哎是,我家大相公!"

有人搭腔:"老何,这是你家公子?"

"对对对,我大儿子,干记者!长得标志哈!"何文远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金牙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又有人问:"在哪工作?"

"县广播电台!记者!二十多了,工作了!"何文远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在念一份光荣榜。

德生站在那里,听着父亲一遍又一遍地向路人介绍自己,脸越来越红,耳朵根都烧起来了。他想走,但父亲的手像钳子一样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路过的镇干部们纷纷侧目,有的停下来,有的放慢脚步,目光在德生身上扫视。德生感觉自己像被放在了展览台上,而父亲正拿着一把无形的凿子,一下一下,要把他雕琢成他想要的模样。

远处,吉普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老何还在大声说着,声音在镇中大道上回荡,像一圈圈涟漪,扩散到整个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德生站在人群和父亲的目光中央,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父亲眼里的"门面"和"无冕之王"?

风吹过镇中大道,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像迷路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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