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从主洞出来,看见阿吉蹲在晒谷坪边。
背靠着石壁,手里一截草茎,一点一点掰断,掰成细段,再掰成更细的段。脚边碎石缝里落了一层青绿碎屑,草汁沾在指腹上,海风一吹,干成一道浅痕。
她走过去蹲下。
“怎么了?“
“工坊后头有人吵。“
最后一截草茎断了,碎屑落下去,和前头的混在一处。
“两个浪人,争小船的事。一个说头领把船藏在东面礁石缝里,拿棕榈叶盖着。一个说头领不讲义气,要撇下他们自己走。越吵越大,管事的过去,一人扇了一耳光。“
沈清砚顺着他的目光望东。断崖那边看不真切。潮水正在退,礁石一块接一块露出来,上头挂着海藻,湿漉漉地晃。石缝里横着半张破网,网眼叫海水泡得发白,随水一荡一荡。
“还说什么了?“
阿吉想了想。
“一个浪人踢翻了工坊门口的漆桶。桶里没剩多少漆,淌进石缝。另一个蹲下去看,骂了一句。“
“骂什么?“
“说这漆的底子坏了。“
她搭在膝头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清了?“
“看清了。他说漆色发灰,又加石灰又加桐油,底胎全废。“
沈清砚没接话,起身往晒谷坪另一侧走。海风迎面,带着一缕焦糊。主洞的火还没熄尽,烟丝贴着地爬。
松浦的人试了半个多月,照着她给出去的民用抄本调漆。加桐油,加石灰,越加越坏。那样的底子髹上去,撑不过一个雨季。真方子在她脑子里,在父亲那叠记录里,不在纸上。
“陈千户知道那艘船了?“
“陈千户的人已经过去了。“
“带路。“
阿吉爬起来拍掉膝头草屑,走在前头。
下了晒谷坪就是滩涂。退了潮的沙地实一脚虚一脚,沙面上横着些小蟹洞,蟹听见脚步,横着钻进洞,只剩两颗小眼珠在外头。阿吉的草鞋垫着棕榈叶,沙沙地走,专挑硬处落脚,回头看她一眼,把好走的那条线让出来。
约摸一盏茶工夫,他停了脚。
前头十几步,蹲着几个明军兵士。陈威站在最前,甲片在日光里泛暗白,甲片碰着甲片,细碎地响。一个兵士正拿长枪尖去挑那片棕榈叶,挑开一角,又原样盖回去。
“陈千户。“
陈威侧头,点了一下,又转回去。他面前一道石缝,叫潮水冲得溜光,缝口搭着一片扯断的棕榈叶,边缘还是湿的。
“船不在了。“
沈清砚蹲下。石缝里只剩几道绳索压痕,一块踩进沙里的布片。她捡起布片翻个面,没字。凑到鼻尖。
极淡的一缕,差一点叫海风盖过去。
生漆。
松浦登船,带着漆料。
“几时走的?“
“昨夜涨潮以后。“
旁边一个兵士接话。
“小的们听见两回橹声,短,三四下就停了,装成潮水拍礁。“
陈威朝海面抬了抬下巴。远处水面空着,灰蓝的浪线一层一层铺过来,碎了,又拢上。
“他走不远。船吃水浅,撑不到外海。退潮时这湾里水深不到三尺,他那艘吃水两尺半,卡在礁缝中间。要么弃船游回来,要么等涨潮。潮一涨,我的船守在湾口,他照样出不去。“
他说着,抬手往东、南各点了一下。两只小哨船贴着礁影趴着,帆卷着,只露半截桅杆,不细看只当是两根枯木。
沈清砚蹲在原地没动。绳痕边缘的沙粒还在往下滑,人走得不久。
陈威转身往回走,两步又停住。
“你爹那些漆器,几时装船?“
“明日。“
他点头,靴子踩着礁石,一步一响,远了。
她把布片又翻过来。粗麻织得稀松,经纬缝里嵌着细沙,指腹沿边走一圈,摸到一道剪刀剪过的毛边,纤维翘着,硌手,涩。再凑到鼻尖,那丝生漆更淡了,还在,敷在布纹里,渗不进去,也散不尽。
叠成小方块,塞进怀里,贴着砚盒。
起身往回走,经过后工坊。门口那只叫浪人踢翻的漆桶还歪着,剩小半桶灰漆淌进石缝,干了一层薄皮。她蹲下去,指甲挑起一点,捻开。
灰,发死,没有漆该有的那点润。石灰咬断了漆筋,桐油又蒙住了气孔。她把那点漆搓成碎屑,弹在地上。
照着抄本尚且做成这样。松浦想要的东西,从来不在抄本上。
桶壁内侧有一道指甲划痕,歪歪扭扭,是个“灰“字,没划完。大概是哪个浪人也看出不对,临了留的记号。她看了一眼,起身。
海风从背后推,衣摆往前压。天在暗下去,最远的海天之间还亮着窄窄一道光。
潮水退个不停。礁石越露越多。那道光收成一线,灭了。
月亮从云缝里漏下来,正照在那道石缝上。绳痕还在,边缘的沙粒不滑了。人走得够久了。
她看了一会儿那道压痕,转身。
身后海面上传来一声细响。
像船底蹭过礁石。很轻。
她没回头。
那声响又落了一下,没了。海风把衣摆压在腿侧,她的手垂着,指节收了一收,松开。掌心是空的。隔着衣料,那枚螺壳的轮廓硌着肋骨,温的,叫体温焐热了。
礁影里,一点黑移出去,又停住,像一截漂木。湾口那两根“枯木“没动,礁石后的兵士也没动。网张着,不急。
海面静得很。浪过来,退回去,再过来。那截“漂木“到底没敢再动。
阿吉跟在她身后半步,走了一程,小声问。
“他能跑掉么?“
“潮水不帮他。“
沈清砚望着那片灰蓝。
“人做了亏心事,连潮水都跟他对着干。“
阿吉似懂非懂,点头,又去掰手里新摘的草茎。掰断的声音很轻,一下,一下,和浪声合在一处。
走了几步,他到底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又赶紧转回来。
“沈姑娘,他们在龟子崖杀了那么多人。“
“嗯。“
“就这么守着等,不亏?“
沈清砚望着脚下退潮的沙。
“一刀杀了,是一眨眼的事。守着他,叫他知道自己哪儿也去不了,是一整夜的事。“
阿吉咂摸了一会儿,点头,这回像是真懂了,草茎也不掰了,别在耳朵后头。
她往晒谷坪上走,把那点黑留给身后的网。
坡上有风灯晃,兵士换岗的影子来来回回。战后头一夜,岛上各处都点了火,一盏接一盏,从崖口连到滩涂,像谁在黑里穿了一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