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走到木箱前，弯腰把那本册子抽出来。
册子沉。海风掀过几页，她看见自己的名字，看见陆景衍的名字，看见尚忠的名字。漆坊、经书、航路图，夹在密匝匝的字行里。有一页角上沾着半圈茶渍，褐黄的，干了有些时日。
她合上册子，搁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案上。落下去，闷的一声。
“这东西带回京去。该交到哪里，就交到哪里。“
转身走了两步。身后的声音追上来，压得极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不想知道，我还记了什么？“
她停住，没回头。
“我这名字，是你爹起的。“
风停了一瞬。
“那年我六岁，爹娘没了，流落在应天城外，本姓赵，名字还没取全。是他把我领进匠坊的灶屋，给了一碗热粥。他说，秉心持正，就叫秉忠。“
沈清砚站在原地。脚边一粒碎石叫她碾着，碾了半圈。
“后来我读书，进学，入了主客司。路越走越远，远到记不清那碗粥的热气了。“
她没有回头。脚步抬起来，往石阶方向走，一步，又一步。赵秉忠的声音落在身后，轻得快叫海风吃了。
“册子第三十七页，夹着一张药方。你爹那年开给我的，治咳。我一直没丢。“
她的步子没停。碎石被踩得往下滚，滚到坡底，听不见了。
赵秉忠重新蹲下去，看自己膝头那双手。手指摊平了，这回不颤了。石案上的册子叫风又掀开一页，翻起，落下。他抬眼看了那册子很久，把目光收回来。
石阶叫日头晒了一上午，温的，隔着衣料往上顶热气。周老匠蹲在工坊门口，手里一截麻绳，正给油布包再扎一道。绕一圈，拉紧，麻绳嵌进布面才打结。打完，看看，又解开，重扎。三个结，松紧一模一样，绳头留得一般齐。
沈清砚在他旁边蹲下。
“周师傅。“
“嗯。“
“那个人的册子，你也看见了？“
周老匠手上没停。最后一圈拉紧，打死结，才抬起头，望一眼晒谷坪西侧那道灰影子。
“看见了。他把眼里看见的都写成字，自己倒忘了看自己。“
沈清砚没接话。两个人蹲在石阶上，一个扎绳头，一个望远处。坡下两个兵士抬着箱笼走过，扁担吱呀，一步一晃。过了会儿，她开口。
“他也不算全错。他只是走得太快，没敢停。“
“走快了，脚底下踩的什么，就不知道了。“
周老匠把油布包搁上膝头。
“跟做漆一个理。地子没干就上头道，看着光鲜，里头是空的，雨季一来，整片起。“
沈清砚看了他一眼。老人手背上青筋凸着，指甲缝里一圈洗不净的红，和她手上的一样。
陈威从主洞出来，手里攥着一只封好的漆匣，边角封朱漆，盖了火漆印。他递过来。
“供状，信鸽的日期，柔远驿接头人的口供，都在里头。回京直接递刑部，不走通政司。“
她托了一下漆匣，沉，没打开，收进怀里，贴着砚盒。
工坊的门敞着。漆案还在，案面落了薄灰。她走进去，掌心抹过案面，灰是细的，涩的，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才净。案角那方磨石也在，石面叫人磨得泛一层细润的光。指腹在上头停了一息。石面温温的，像还有人刚刚把手挪开。
她在案前坐下，把父亲那叠试漆记录摊开，就着窗亮，另寻了一叠麻纸，一笔一笔誊。海蛎壳粉调漆，礁石灰打底，桐油减一分，潮房里多阴一日。琉球土产的料，琉球海边的天，都在这几页上。
写得慢。有些字叫潮气洇开了，她凑到窗边辨，辨清了再落笔。写到海蛎壳粉那一栏，父亲朱批的“好“字旁边，另补了一行小字：粉要现磨，隔宿便失了生气。这是她自己这两年试出来的，写下去，就算把这桩手艺往后人手里又递了一寸。
窗外有学徒说话的声音，琉球口音，半句半句，夹着笑。坊子停了这些日子，本地人又摸回来了，门口扫得干净，水缸挑得满。她听见有人拿磨石试着磨一片旧木，沙沙，沙沙，生手，力道忽轻忽重。
周老匠倚在门框上看。
“不留着？“
“一份带回去。一份留给漆坊。“
她把墨迹吹了吹。
“跟尚王说，这坊子别关门。案角的磨石别挪，本地学徒照旧收。我爹教过的那三十几个人，散在岛上各处，逢着难处，让他们回坊里来。“
周老匠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火不熄，就有人接着烧饭。“
她把誊本理齐，压在磨石底下，露出一角。阿吉端着两碗水经过门口，一碗搁在门框上，没说话，又端着另一碗走了。碗里的水晃，晃到碗沿，没洒。
午后，陈威又送来一份供词，是被俘的倭寇小头目吐的。上头写，三年前伏击沈仲山使团的信，是从使团内部漏出去的。漏信的人姓赵，文官，随册封使到过琉球。
她看完，很久没说话。
供词折起来，和那卷盟约放在一处。纸边贴着纸边，一样的潮，一样的沉。
“这份我带着。“
她抬眼。
“该怎么处置，朝廷有法度。“
陆景衍站在不远处，看见她把供纸往怀里收的时候，指节收得紧，纸边叫捏出一道深折。
夜里，油灯挑了小。她盘腿坐着，供词摊在膝头，看了一遍，又一遍。灯芯爆了个火花，落下来，在桌脚暗了。
三年前宫古岛外的那场雾，箭从雾里来，帆一片一片落进海里。这些她没亲眼见，可她在石牢里把父亲石壁上的字摸了无数遍，每一横每一竖，她都摸得出当时那只手有多稳。
信是从自己人手里漏出去的。
末了，她把供词卷起，麻绳扎好，掀开砚盒底的夹层塞进去。
有些账，不急着算。
也不会忘。
夹层合上，咔哒一声，在静夜里格外响。砚盒搁到枕侧，七十二朵梅花叫月光照着，泛暗红。她伸手，指腹沿着梅花走，走到第二十一朵，花蕊的凹点还在，边缘磨得润。这是沈家的记号，父亲刻在他的器物上，她刻在她的器物上，往后还要有人接着刻。
外头有巡夜的脚步过去，枪杆碰着石壁，叮的一声，远了。她侧身躺平，看那方盒子，看到眼皮发沉。
船底的水声隔得匀，一下，接一下，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磨漆。磨石走过漆面，不急，不慢，走到底，再从头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