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洞深处的石室比外面小得多。
石壁上的水往下渗,汇成一线,钻进石缝里,听不见了。沈清砚侧身挤过那道窄缝,肩头蹭上石壁,衣裳洇开一片凉。
洞里没有火。光从窄缝那边斜斜切进来,切出半间屋子,余下半间是暗的。空气沉,潮气裹着一股陈年桐油味,吸进鼻子,舌根发苦。她在原地站了一息,等眼睛认了暗,才往里走。
靠墙搁着一只木架。粗藤绑扎,藤面叫潮气沤成了暗褐色。架上桐木匣摞了三层,最上那只匣盖歪着,露出里头一叠泛黄纸页。最下层压得变了形,边角翘起来,像枯干的花瓣。她伸手把匣盖压平,指尖一松,它又翘起来一点,便由它去了。
蹲下来。指腹搭住匣沿。
掀开。
纸页码得齐整,折痕深得透了光。最上头一卷羊皮纸,边角不齐,像手撕下来的,撕口急,毛茬朝着一个方向。纸面叫潮气浸软了,墨迹还在。
那行字从纸页中间起头。
明廷赐工艺文教以安琉球。琉球守东海烽烟互通消息。世代守望相助,不以私亲为约,以邦交立誓。
她的指腹停在那行字上。
不以私亲为约。她认得。那夜在漆坊灯下,经书夹层里浮出来的暗红字迹,也是这样。父亲拿生漆调了朱砂写,覆一层纸,须用水浸,字才肯出来。他一辈子把要紧话都藏起来,漆底下,纸层里,石壁缝中。
她把羊皮纸举到透光处。下头还有一行小字,收尾微微上挑。
仲山临行前夜,再录此约。
纸边一道裂口,半指长,毛茬茬卷着。她摸出随身的小瓷瓶,拔了塞。生漆的苦气漫出来,和石壁的潮气撞在一处,沉到脚边。
指甲蘸了一丁点漆,沿裂口涂上薄薄一线,对齐,指腹按住。
纸纹是粗的,糙的。她按着没动。八岁那年,父亲的手掌也是这样垫在她手底下,粗,糙,稳。南京的槐花落在工坊水缸里,一朵,又一朵,他也不捞,说花落进去,水有花香,调漆都润些。她按到指腹发麻,才松开。裂口吸饱了漆,慢慢合拢,结一层薄膜。翻过来,背面没渗。
底下又抽出一叠。纸色新些,边角裁得齐整,是父亲的字。琉球几样土产漆料的配方,当地工匠试漆的心得,一条一条记着。哪一日阴,哪一日晴,哪一瓮漆沉了底,都在。
页脚落着几处炭笔小字,叫手汗蹭得发灰。她凑近了看。
漆性急不得。潮气重,漆也肯等人。人催它,它就裂给你看。
炭痕歪歪的,像是就着膝头什么硬物写的。她想起南京工坊的梅雨季,她守着漆案着急,问父亲这漆几时才干。父亲没抬头,拿炭笔在她手背上画了一道。
“你急,它不急。“
“那要等到几时?“
“等到它自己肯。“
那道炭痕在手背上留了一天,洗三回才淡。如今在这千里外的石室里,又撞见了。她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像父亲隔着三年的潮气,又说了一回。
翻过去。一页边角,朱笔批了一个“好“,落在海蛎壳粉调漆那一条旁边。朱色沉,是父亲惯用的那一种红。
她把羊皮纸和记录叠好,贴着砚盒收进怀里。起身时膝盖酸了一酸,撑住石壁才站稳。水珠从指缝间滑下去,凉的。
洞口亮了些。她眯了眯眼。
陈威站在晒谷坪上,正和几个兵士说话,看见她,偏了一下头。两个兵士抬着木箱从身边过,箱角磕在石阶上,闷响一声,又抬稳了。
“找到了?“
“找到了。我爹留的盟约,还有他两年的试漆记录。“
陈威没追问,朝崖口那边抬了抬下巴。
“那四个匠人在后工坊,周老匠带着,不肯走。说要守着漆器一起装船。“
沈清砚立了片刻。海风把衣摆压向身后。
“告诉他们,漆器明天装船。一件不落。“
她转身要走,陈威又开口。
“还有一桩。赵秉忠从福州押到了。“
她脚步停住。
“福州锁了人,连夜用船送来,叫他到龟子崖指认现场,对上口供。主洞起出的纸卷里有他一份供。王珏经柔远驿递航路图的事,证据链封了漆匣,押在船上。“
沈清砚没言语。日光从崖口灌下来,白晃晃的。她眯了眯眼,朝晒谷坪西侧走。
兵士正把搜出的纸卷、漆器分门别类码好。箱笼和纸堆之间的空地上,蹲着一个人。灰布衣裳,腕上新上的铁链,日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赵秉忠蜷着膝,两手搁在膝头。那本跟了他一路的册子叫人收走了,搁在半敞的木箱里,边角露在外头,海风吹一页,它翻一页。
看守的兵士抱着枪,见她来,往旁边让了半步。另有个年轻文吏蹲在箱笼后头录供,笔尖悬着,抬眼看她。
她走过去,在两步外站定。
他听见脚步,肩膀动了一下,没抬头。
“你记了这么久。“
赵秉忠抬起脸。比船上那阵子瘦了一圈,颧骨支棱着,眼底两道青灰,嘴唇裂了口子。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侧头看那只木箱。露出来的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日期,时辰,人物,对谈摘录。她和陆景衍的一举一动,漆坊里的一器一物,她和尚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上头。
“这回,记到你自己了。“
赵秉忠抿了一下嘴,低头看自己摊在膝头的手。指尖在颤。那双手握了太多年的笔,指腹第一关节磨出一块硬茧,如今笔空了,手不知该往哪儿放。
“我是奉命行事。“
嗓子哑的,像叫砂纸磨过。
“主客司的差事,记录使团言行,是分内。“
“分内分得到龟子崖?“
她声音不高。
“往北面放的信鸽,你放了多少只?“
“我放的是公文呈报。“
“公文写在册子里。鸽腿上绑的,又是什么?“
赵秉忠不言语了。脊背弓下去,像一棵叫风压了太多年的树,枝丫弯了,再直不起来。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影子投在面前灰土上,窄窄一道。
他的手指在膝头蜷了一下,又摊开。铁链跟着动,碰在石面上,叮的一声,细得很。
箱笼后头,文吏的笔尖落回纸上。沙,沙。那两个兵士互相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开。
风从崖口灌过来,木箱里那本册子又翻过一页。纸页响了一声,没人去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