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龟子崖后面的山林里，烟升起来了。
湿柴烧的，带着竹叶，潮的。一燃就涌浓烟，白灰色的，贴着地面滚。从洞口的石缝往外渗，一缕一缕漫过晨光里的碎石。烟里带着一股竹叶烧焦的苦涩，被海风一吹，散成一片，贴着石壁渗进来。
沈清砚蹲在石缝内侧。手背捂着口鼻，眯着眼往外看。烟压得很低，贴着地走，像有什么东西在石面上爬。通道里什么都看不清了。石壁的轮廓被烟吞掉又吐出来。灰白的烟层里偶尔露出一角深色，是人影。
身后有人咳了一声。
尚忠从石壁最里侧蹭过来，蹲在旁边。漆兔抱在怀里，耳朵上沾了一小片灰，没擦。把漆兔往怀里拢了拢。他的小肩膀缩着，手背捂着口鼻，眼睛在烟里眯着，看不太清楚。
“姐姐，火是松浦放的？“
“是他的人放的。走之前扔了湿柴进来。从崖口那边运过来的，竹枝还潮着。“
尚忠没有再问。手背捂着口鼻，小肩膀缩着。漆兔的耳朵被他压得歪了一边，低头看了看，没有正过来。
烟越来越浓。贴着地面翻卷，升起来又沉下去。石壁上的水珠被烟熏热了，凝成更大的珠子，顺着石壁往下滑。一颗落在手背上。温的。水珠在手背上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石地上，暗了一小片。
通道里的脚步声在往东面移。靴底踩碎石，哗啦哗啦响了一串。像潮水退过滩涂。那些脚步声忽然散了，往不同的方向去了。隔了一会儿又聚起来，往洞口方向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沈清砚听完那些声响，转回来蹲平。
“你待在这里。“
尚忠抬头。睫毛上沾了一小粒灰，眨了一下眼，那粒灰没了。
“你去哪儿？“
“去接陆大哥。烟散了就回来。“
漆刀不在腰间。在陆景衍那里。她从靴筒里抽出那把备用的窄刃漆刀，拇指过了一遍刃口。刀刃在暗光里泛着细薄的白，摸过去平的，没有缺口。插回去。
怀里摸出那方砚盒。打开，看一眼海图。合上。海图被体温焐得微温，隔着盒盖能摸到纸页的棱角。塞进尚忠手里。
“拿着。要是天亮了没人回来，带着它去找你父王。说沈家的东西托付给琉球了。“
尚忠低头看着怀里的砚盒。梅花纹在暗光里泛着暗红，指尖沿着纹路走了一下。走到第二十一朵停下来。他知道那里有记号。抬头看了她一眼，用力点了点头。两只手拢住砚盒，和漆兔并排放着。
她站起来。侧身挤出石缝。
烟还在往里灌，贴着石壁往外走。掌心贴着湿滑的苔藓，凉的。衣摆擦过石面，留下几道灰白色的印子。烟从肩侧涌过去，带起一阵炙热的气流，灌进鼻腔里。竹叶烧焦的苦涩。
通道拐角，一棵矮竹后面探出个头。
阿吉。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卷东西。草鞋底磨穿了，垫了两片棕榈叶，踩着沙沙响。鞋帮上挂着几片湿竹叶。看见沈清砚，站起来，把东西递过来。
“福州来的。昨夜到的。飞鸽落在晒谷坪东面的礁石上，蹲了一夜才等到。“
纸页被潮气浸软了，边角卷着，墨迹洇开了几处，字还清楚。看了两遍。目光在主客司、赵秉忠、信鸽几个词上各停了一下。折好，收进怀里。纸角还没完全干透，贴着衣料，一丝凉。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夜。陆大人让我先收着，等你出来再给你。他说这封信不能过别人的手。“
信纸在怀里按了一下。纸页的棱角隔着衣料硌着肋骨。
风从山道另一端灌进来。烟的气味。侧头看了一眼洞口。烟还在往外冒，比刚才淡了一些。从灰白变成灰青，贴着石面漂了一段就散了。
“他人在哪儿？“
“东崖。陈千户也在。松浦的人放完火就从东面撤了，陈千户带人追过去，现在东崖那边守着。“
“带路。“
阿吉点头。转身沿着山道往东走，步子很快。草鞋踩在碎石上蹭蹭响，垫着的棕榈叶沙沙的。
她跟在后面。信纸的棱角隔着衣料硌着肋骨。
走了一程，山道两侧的矮竹丛疏了。视野忽然开阔。崖口的风迎面灌过来，烟味被吹散了大半，换成海水的咸腥。
东崖的轮廓从晨光里浮出来。石壁上站着几个人影，其中一个肩背挺得直，没有靠墙。
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主洞方向只剩几缕细烟还在往上升。灰青色的，被风吹斜了，散了。洞口露出来了，黑洞洞的。
风从洞口穿过去，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叹了口气。
她转回去。跟上阿吉。
东崖的晨光比主洞那边亮得多。太阳还没升起来，天已经从灰蓝透成淡青，透亮。陆景衍站在崖口内侧，背靠着石壁，肩头的旧伤重新缠过白布条，布面上干干净净的。看见她过来，他从石壁上直起身。
“烟散了。“
“散了。“
他看了一眼她腰间的刀鞘。空的。没有问。陈威蹲在几步外的石头上，手里的羊皮纸卷着，边角捏出了折痕。抬头看了沈清砚一眼，点了一下头，又低头看海图。海风把他面前那张图的边角掀了一下，伸手压住。
她在陆景衍旁边站定。手垂在身侧，碰到刀鞘的边沿，又移开了。风从崖口灌过来，把衣摆压向身后。没有往后退。站着，面朝崖口方向。
晨光正在变亮。天边那层淡青正在往浅金里过渡。远处海面上有一层细碎的光在动，碎光晃动。
她从怀里摸出那封信，展开，又看了一遍。
赵秉忠。主客司。三年间借柔远驿往来传递倭寇密信。信鸽。物证已收，人已锁。
她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和那些残页、那方砚盒、那枚螺壳放在一起。
陆景衍从腰间抽出那柄漆刀，递给她。紫檀刀柄，三寸长。刀柄上的浅痕在晨光里泛着一线暗白。她接过来，别回腰间。刀柄朝外，和父亲当年别在腰间的方向一样。
“尚忠呢？“陆景衍问。
“在石缝里。周师傅看着。“
他点了点头。
陈威站起来，把海图卷好塞进怀里。他走到崖口，往下看了一眼。滩涂上，明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倭寇的尸首排成一排，兵器堆成一堆。七艘战船泊在南面滩涂外，帆收了，旗在晨风里猎猎响。
“松浦押在船上。“陈威说，“密信和王珏的私印都起出来了。福州那边，赵秉忠已经锁了。“
沈清砚没有说话。她看着崖下的海面。浪一层一层推过来，碎在礁石上，白沫溅起来，又落下去。
“九十九件漆器呢？“她问。
“都在。后工坊烧了，但漆器存在主洞石室里，没烧着。“
她点了一下头。
风从崖口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抬手别到耳后，手放下来的时候碰了一下腰间的漆刀。刀柄温的，被陆景衍的体温焐过。
晨光正在变亮。天边那层淡青正在往浅金里过渡。远处海面上有一层细碎的光在动，碎光晃动。
她站在那里，等天彻底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