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南门的城头上,宋人的旗帜才挂上三日。
墙缝里的断箭还没拔净,门洞下的青石板叫经年的血浸得发暗。孔衍骑着青马入城,孟清晏一身劲装按辔行在左侧,一双眼扫过两侧街巷。韩五领五十亲兵散在队伍前后。
街市冷清,铺面多半上着门板,偶有几家开着,掌柜探出半个身子怯生生望着街上的兵,那眼神里有畏,也藏着一点不敢声张的盼。
行至一处街口,孔衍勒住马。
灰瓦的尽头探出一角飞檐,檐下铁马被风一吹叮当作响。那是孔庙的方向。
“先去孔庙。”他说。
庙门半掩,朱漆剥落,门楣上“大成殿”的匾额叫烟火熏得乌黑。推开殿门,一股霉尘扑面而来。殿内的孔子像断成两截,头颅滚在供桌旁,蒙着厚灰;杏坛那棵老桧树还在,树干却被劈去半边,焦痕从根一直爬到腰,余下的半枝上零零落落挂着几片叶,在秋风里抖。
孔衍在那棵老桧前立了很久。
韩五没言语,一挥手,亲兵们散开,拔草的拔草,扶案的扶案,捡拾碎瓦。院里只剩草茎折断、瓦片轻碰的声响。
孔衍走进大成殿,蹲下身,双手捧起那尊像的头颅,用袖口一点一点拭去灰。塑像的面容已模糊,只依稀辨得出长须垂胸、双手在胸前交叠。他拭得很慢,喉结却悄悄动了一下。他把头颅轻轻靠回供桌,起身走到殿门口。
“清晏。”
“嗯。”
“明日,在杏坛设个讲坛。”
孟清晏眼里一亮,又有顾虑:“院子还没拾掇利索,城里刚归附,人心浮动,万一有人滋事……”
“不会。”孔衍望着那半棵老桧,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已笃定的事。
次日天未亮,孟清晏便带人来收拾。老桧树下摆一张矮案,一方砚,半盏墨,那卷拓片卷着搁在案头。坛下寻了几十块平整些的石头,权作坐席。
辰时刚过,庙门外先探进来一个挑担货郎的脑袋,左右看看,挑着担子进来了。接着是个拄拐老者,由孙儿搀着慢慢挪进来。再后来,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门口低声议了几句,也跨过了门槛。
人越聚越多。卖菜的妇人,打铁的匠人,断了臂的老兵,牵着孩儿的娘——不到半个时辰,坛下的石头坐满了,后来的只能挤在墙根、站到庙门外的台阶上。
孔衍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徐徐扫过。那些脸上有好奇,有疑,有饱经离乱的麻木,也有不肯熄灭的盼。
“诸位,我叫孔衍,字行之,从江南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今日设坛,不为别的,只为讲一部书。”
他抬手按了按案头那卷拓片。
“《论语》。”
底下有人低声嘀咕。
“论语谁没读过。”
“私塾里都教这个,值得大老远来讲?”
孔衍不恼,接着道:“诸位读的是通行的本子。我今日要讲的,是另一个本子——在孔府夹墙里藏了一千多年,上头是汉代的蝌蚪古文。它记的,是孔夫子最本真的话。”
底下渐渐静了。
“先说头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他话锋一转,“通行的讲法,学了,时常温习,是件乐事。可诸位扪心自问,温书苦不苦?头悬梁、锥刺股,哪一样不苦?苦事,何来喜悦?”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是那种被说中心事的笑。
孔衍抬起手,极轻地做了个展翅的手势:“鸟儿学飞,从不是蹲在窝里一遍遍温习该怎么飞。它是张开翅膀,真的往下跳,摔下来,再飞,再摔,直到有一天,风托住了它。那一刻,才叫喜。”
“习,是践行。学了圣人的道理,趁着合适的时机躬身去做,做一回,便是飞一回。飞起来了,自然喜悦。”
人群后头,一个穿着旧儒衫的老童生捻着胡须,扬声问难:“先生新说固然动听。可朱子集注立于官学,千载不移,先生凭一卷来路不明的古本便要翻千年的案,是否太过托大?”
这一问,满场皆静,都看向坛上。
孔衍不恼,反倒朝那老童生拱手一礼:“老丈问得好。我且反问一句——朱子注‘学而’,说‘学之为言效也’,人性本善,觉有先后。可诸位想一想,一个孩童照着父兄的样子学孝、学悌,是先在心里懂了孝的道理,还是先在膝下端了一碗汤、行了一个礼,做着做着才懂了孝?”
老童生一怔。
“道理是做出来的,不是先揣在怀里想明白的。”孔衍的声音荡开,“我不是要翻谁的案。我是要把孔夫子那句被注疏盖住的话,重新还给诸位。信与不信,不在我说得巧,在诸位回去照着做上一回,便知真假。”
那老童生怔了半晌,退入人群,再没出声,只是那捻须的手停住了。
坛下静了许久。然后不知是谁先拍的手,掌声稀稀落落,却一处接一处,渐渐连成一片。
这一讲便讲到日头偏西。庙墙头上都骑了人,庙门外的巷子也站得满满当当。这些百姓听不懂训诂考据,可他们听得懂鸟儿学飞,听得懂道就在打铁、种地、养孩儿的烟火日子里。
散场时,满院的人起身朝坛上一揖到地。孔衍起身,郑重还礼。
人群将尽,角落里却还站着一个壮汉。那人穿一件旧皮袄,腰别短刀,一道刀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颌。他迟迟不走,待众人散尽,才一步一步走到坛前。孟清晏的手按上了剑柄,韩五也绷紧了身子。孔衍摆摆手,示意二人莫动。
壮汉抬起头,汉话说得生硬,每个字却都用着力:“先生……你说的这个道,我们蒙古人,也能学么?”
孔衍这才看清,他是归降的蒙古军士,混在百姓里听了整整一日。那双眼睛里无敌意,无疑虑,只剩一种很纯粹的渴求,像在大漠里走了太久的人望见了水。
“能。”孔衍的声音很轻,却清晰,“有教无类。不分华夷,不分贵贱,不分男女。你愿意照着道去做,你便是君子。”
那壮汉眼里骤然亮起,扑通一声,单膝跪在杏坛下。
“先生,我巴图,愿学!”
孔衍下坛,双手将他扶起。那是一双极粗极大的手,掌心布满厚茧。
“巴图,结实的意思,好名字。”
巴图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憨,与那道狰狞刀疤极不相称,却叫人心里踏实。
送走巴图,天色已暗。孔衍回到大成殿,在供桌前坐下,就着断墙缺口漏进来的一缕残光,把那卷拓片展开,又慢慢卷起,如此再三。
这些年了。父亲临终把拓片、家学、传道的担子一并交到他手上。孔衍总以为,这担子只能他一个人挑——他是孔安国的后裔,是读得懂蝌蚪文的人,是唯一能传此真义的人。这念头像一根钉,在他心里钉了这些年。
可今日,杏坛下那一张张脸,那个跪在面前、汉话说得磕绊的蒙古汉子,让这根钉松动了。
他起身,对着那尊重新扶正的孔子像,长长一揖。
出得殿来,一弯新月正挂在老桧的枝头。孟清晏靠在柱上等他,韩五提着个油纸包,是几个还冒热气的炊饼。三人就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就着月光啃炊饼。远处更夫的梆子一下,两下,敲过静夜。
孔衍咬着炊饼,望着屋脊上那面宋人的旗,心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
那半棵烧焦的老桧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枝头那几片叶子颤了颤,没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