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从苏锦言脸上,移到那扇挂着“副组长办公室”牌子的木门上。
门缝底下那双黑皮鞋,无声无息往后缩了半步,隐进更深的暗处。
老钱喉结滚了一下,端茶缸的手倾斜,热水滴在桌面上溅开。“你乱打什么听!这就是工作组的统一精神——签字,拿表。不签,下一位!”
苏锦言没接那支笔。
她伸出两根手指,按住打印纸边缘,将那份《切结书》一寸寸拽到自己面前。
“军人配偶自愿放弃随军津贴、口粮配给及家属院住房分配名额。”她念出条款末尾那行字。声音不高,刚好让过道里竖着耳朵的知青们听得清清楚楚。
老钱猛地伸手要抢。苏锦言手腕一翻,将纸压在户口本底下。
“老钱同志,招生办的职责是审核学历和身份。”她指尖点了点纸面,“你这份材料,句句不离我丈夫在军区的津贴和住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儿不是县文教局,是集团军后勤转业安置办。”
老钱脑门上汗珠子往下淌。
周围的知青互相对视。大家都不傻——一份高考报名承诺书,扯上房子和津贴,里面的猫腻瞎子都看得出来。
“你少胡搅蛮缠!”老钱猛地站起来,嗓门拔高,“不报就走!后面还有这么多人排队——你敢扰乱招生秩序,我让保卫科抓你!”
苏锦言没再说话。
她抽出户口本和高中毕业证,放回军绿色挎包,扣好搭扣。
这个局,她看透了。
起初以为“必须配偶签字”的土规定,是江建军在新华书店丢了面子,求他当副组长的亲爹公报私仇。
可这份精准到“放弃分房和津贴”的切结书,性质全变了。
江家父子不认识她,更不清楚一个副营级参谋到底有多少家属待遇。条款拟得如此细致,直指大院房产和口粮本——文教局的干事,凭空编不出这些。
有人在借文教局的刀,杀她陆家的人。
签了字,这份材料转头就会出现在随军办的办公桌上。不签,报名表今天拿不走。
主场在对方手里。继续闹,除了被扣上“破坏秩序”的帽子,没有任何意义。
“表,我今天不拿了。”
苏锦言站起身,目光扫过老钱绷得发白的胖脸。
“这张切结书,你们锁严实点。”她转身,抛下最后半句,“千万别提前漏到军区后勤处。”
推开人群,大步走出走廊。冷风夹着沙土扑面而来。
她挤上回驻地的班车,靠在窗玻璃上,大脑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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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属院,天色擦黑。
西屋亮着昏黄的灯泡,陆小云正趴在桌上跟一道几何题死磕。听见开门声,丢下笔就迎过来。
“嫂子!表拿到了吗?”
苏锦言把挎包挂在墙钉上,抖了抖大衣上的雪沫。“被卡了。对方换条件了——签一份材料,保证考上大学就放弃你二哥的随军津贴和咱家这间房。”
陆小云脸憋得通红:“房子?津贴?这关文教局屁事!”
“因为有人在给他们递话。”
苏锦言从网兜里掏出半斤红糖,拿报纸包好,提着出了门。
她没有闷头想办法。前世十几年的职场经验教过她——遇事找杠杆,情报就是最好的杠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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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张大姐正在灶台前切白菜。
苏锦言把红糖放在缺腿矮柜上,开门见山:“张姐,文教局招生办要我签切结书才能领表。内容是自愿放弃陆北辰的家属津贴和分房名额。”
张大姐停下菜刀,笑脸沉下来。她丈夫是后勤处老科长,对政策猫腻最敏感。
“招考办管军属分房?这手伸得太长了。”张大姐把红糖推回来,“这是要断你的根。”
“常科长在后勤处主管物资调拨,跟县里各单位打交道多。”苏锦言没拿红糖,“我想请您帮我打听个人。”
张大姐没接话,目光审视。帮忙出主意是一回事,动用丈夫的关系查地方单位,要担风险。
“常科长下半年评高级干事,方建国一倒,位置空出来了,这时候绝不能沾麻烦,我懂。”苏锦言声音压低,“这事不牵扯常科长。我只查个人际关系,弄清谁在背后做局。找出那条线,我自己动手。”
张大姐盯着她那双没有半分慌乱的眼睛。
这女人——有脑子,知分寸,嘴还紧。
红糖被顺手塞进柜门里。“你要查谁?”
“招生组核发报名表的干事,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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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寒风呼啸,水槽里的水冻了厚厚一层。
苏锦言坐在书桌前,草稿纸上画着逻辑线——昨天在文教局的场景、人物、对话,被她拆解成几个关键节点。
门被敲响。
张大姐端着半盆冻豆腐进来,反手把门关严实,走到炉子边借加煤球的动作,压低声音。
“老常找武装部探了底。老钱是个跑腿的,背后是文教局新上任的常务副局长——侯宝平。”
苏锦言笔尖一顿。
“你那好婆婆和好大嫂,前天搬去县城大房家里,提了两瓶西凤酒一条烟,进了侯宝平家门。”张大姐嗓子压得更低,语气里全是鄙夷。
“侯宝平跟赵彩凤什么关系?”
“侯宝平的老婆,赵彩凤的亲大姨。表姨夫。”
闭环了。
苏锦言脑海里那条断裂的逻辑链,瞬间接通。
江建军气不过在新华书店丢的面子,找他爹江副组长卡她资格。赵彩凤刚被陆北辰扫地出门,满肚子恶气没处发,通过表姨夫侯宝平的关系,知道了招生办有人在为难苏锦言。
两股恨意一拍即合。
赵彩凤借着江家父子的局,塞进了自己的私货——那张逼她交出房产和津贴的切结书。侯宝平是常务副局长,比江副组长高半级,授意老钱执行。既卖了人情,又替自家亲戚谋了陆家的财产。
一石三鸟。
“老常还打听到一件事。”张大姐又凑近半步,“招生组今天下午开会,定死了规矩——三天后,十八号,报名资格审查彻底关闭。过时不候。”
张大姐搓了搓手,叹气:“苏妹子,侯宝平捏着印把子,他要硬压着不给表,你嘴皮子磨破也白搭。这回是大麻烦。”
苏锦言低头看着稿纸上“侯宝平”、“赵彩凤”、“江建军”、“老钱”四个名字。
拿起笔,在四个名字外围,重重画了一个圈。
她靠进椅背,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陆北辰临走前留下的那张纸条——新华书店老李的地址,和一套买教材的暗语。
三天。
对方以为卡住报名表就能逼她低头。他们忘了,在一个极度依赖上面拨资源、分指标的年代,县级单位的常务副局长,也有自己的命门。
他们要抢陆家的财产。
那她就掀了他们的乌纱帽。
苏锦言将纸条折好塞进内袋,起身披上大衣。
“嫂子?”陆小云从书堆后探出头,“你要去哪?”
“去趟新华书店。”苏锦言拉开门,寒气灌进来,她眯了眯眼,“找个人。”
门在身后合上。陆小云愣了两秒,低头看见桌角那张草稿纸。
四个名字,一个圈。
圈旁边,嫂子用钢笔写了两个字——
“侯宝平”,被重重划了个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