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屋的门帘被一双枯瘦的手推开,陈年的旱烟味、霉味缠绕着门槛,如同一条无形的蛇一样慢慢爬进院子。
贾张氏手中拿着一根已经磨得差不多了的拐杖,探出了一半的身体。浑浊的眼睛在院子里看了一圈之后,在两个还在机械地挥动着扫帚的黑袍纸人那里停顿了一下之后,就又好像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似的迅速地挪开了眼睛,最后死死地盯着西屋紧紧关闭的窗户。
整个院子都是平展展的青石板路,连老槐树下散落的落叶也堆成了整齐的一堆,让人看了感觉很不舒服。这就是生活嘛!其实是搞了个丧事
陈家当家的,你给我滚出来
把拐杖往地上一磕,“笃”地一下。双臂交叉于胸前,昂首挺胸像一只怒气冲天的老公鸡,提高嗓门尖声叫道:“装什么神?做这些神鬼之事不怕遭雷击!”这院子是大家的,并不是你们一家人的阴曹地府
西屋很安静,没有咳嗽的声音。
贾张氏见没有人回答,火气也就更大了。往前迈出一步,手中的拐杖指向西屋,唾沫横飞地说:“我看明白了,你们家就是太不干净!”当年你妈的事情还没有平息,现在又做出一些邪乎的事情来吓唬人吗?许大茂是害怕死亡才躲起来的,王婶刘大妈是识时务的,但是你们呢?难道自以为了不起,当真要当玉皇大帝吗
院子里面的风好像是停止了。
两个穿黑衣服的人还在不停地扫地。左边将一片落叶扫入簸箕中,右边则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石,动作非常流畅,并无丝毫迟疑。不理睬贾张氏的叫声,连头都不动一下,把贾张母当成空气或者普通的风吹过。
不理会别人比打骂还要让人难受。
贾张氏骂了两句没听见回音,心里更加憋闷。她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侵犯,必须要有一个人开口,哪怕是争辩一番也好。但是眼前只有两个黑影不停地劳动着,并且用机械般的冷漠对待这件事使她感到非常无能为力。
装哑巴吗?提高嗓门带着哭腔、撒泼的意思,“街坊邻居都在听”,“陈家的小子是一个疯子”,养鬼害人的,败坏风气的,有本事的不要藏在屋里不出来同我面对面地讲一讲
边骂边往周围看。平时躲在门窗缝隙里的邻居这时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珠乱转,没人敢说话。如果是在平时的话,许大茂就会跟着起哄,但是今天却躲在东屋角落里不敢出声。
贾张氏心头一沉,产生了一些不太好的预感。难道是害怕了才这样想的?
不信邪,接着骂,从封建迷信说到道德败坏,由自己的行为扩展到祖先的言行,一直不停地唠叨下去。喉咙越来越干燥,出现一些腥甜的感觉,但是她还是不能停下来。一停顿就会觉得这个独幕剧很不精彩。
回应她的只有扫帚在地面上划出的“沙沙”声以及纸人关节活动时发出的“咔哒”声。
发出的声音很规则也很单一,仿佛倒计时一般,又好像在嘲笑她白费力气。
贾张氏骂得越来越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自认为自己是受委屈的一方,在冷酷的四合院中唯一讲理的人,却被一群妖魔鬼怪堵在了门口,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给到。
她终于不骂了。
最后一个纸人扫完最后一道石缝之后就不再动弹了,转过身来面向西屋,直立着。
整个院子都很安静。
贾张氏站在原地,胸膛一起一伏地剧烈起伏着,由于时间过长,脸上的肌肉也微微抽动起来。看见两个不动的黑影像在静静的院子当中一样洁净明亮的时候,她忽然感觉脸部火辣辣的疼了起来。刚才说的话好像拳头击打在棉花上一样,并没有伤到别人,反而让自己成了一个滑稽的小丑。
邻居们虽然没开口,但是躲闪的眼神、肩膀绷紧的样子,在无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这个老太太是疯的。
贾张氏咬着牙,狠狠地瞪了一眼西屋的窗户,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狠话后,又转过身去慢慢往回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脚下被绊了一下,差一点摔倒。稳住之后就一下子推开了东屋的门冲了进去。
“砰~!
木门重重地关上之后,在寂静的院子里回响起来,给这场闹剧画上了一个仓促而又难堪的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