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姜眠身后轻轻合上,走廊的灯光比里面暗了一度。她抱着笔记本往工位走,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抽屉拉开,耳机放进去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顺手将会议纪要夹进文件中间,指尖刚触到键盘,一道影子便斜斜地投了过来。
“小姜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
她抬头,赵无极站在她桌边,手里端着保温杯,笑得像一尊刚擦过油的佛像。他没有坐下,也没问她在忙什么,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B区地下车库的通风系统优化,是你提的建议?”
语气轻快,像是在夸奖,可眼睛没笑。“不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姜眠没说话,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既然你这么有想法,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他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页,“主楼东侧沉降缝的结构补强方案,原本是陆总工牵头的,现在交给你了。”
她怔住。
“时间紧任务重,原定两周的设计周期,压缩到五天。”他把笔递过来,动作干脆利落,“签字确认一下吧,流程我已经走完了。”
空气有些闷。远处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但没人往这边看。她知道他们在看,只是假装不知道。
她的视线落在“五天”两个字上,像被烫了一下。这个部分是整个项目最复杂的节点之一,涉及地基应力再分配、老桩加固、新旧结构衔接……正常情况下需要团队全力协作,如今却要她一个人扛下来。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能不能再讨论分工”,或者“这个调整是不是太突然”。可她张了张口,喉咙发干,最终只听见自己说:“……我会尽力。”
赵无极笑了,眼角挤出几道褶子。“我就知道你不会推脱。”他轻拍了下文件,“好好干,全院上下都看着呢。”
说完,他转身离开,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不急不缓,仿佛一切早已注定。
姜眠坐在椅子上,没动。文件摊开在桌面,红头标题格外刺眼。她低头看了眼手表——九点十七分。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桌角切割成一条条细线。她把那支用了三年的黑色签字笔拧开又拧上,三次。
然后她打开电脑,登录系统,调出项目编号。页面加载时,她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跳。
“接下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那就只能往前走。”
正前方玻璃墙后,陆沉办公室的门开了。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图纸,经过她座位时脚步顿了半秒。她没抬头,但他停了下来。
“听说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赵无极把东侧沉降缝甩给你了?”
她点点头,手指仍悬在键盘上方。
“五天。”她说,嗓音有些哑。
“够紧的。”他没多说什么,也没问她能不能行,只是把手里的另一份资料轻轻放在她桌上,“这是去年类似项目的参考数据,内部归档的,还没公开。”
她一怔,抬眼看去。
他站着,西装肩线笔直,目光平静如未起风的湖面。“别怕。”他说,“有我在,我们一起完成。”
说完他就走了,步伐稳健,背影利落。没有回头,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她看着那份资料封面印着的小字:结构稳定性模拟·非公开参考。翻了一页,里面全是图表和标注,纸张边缘还有铅笔写的批注,字迹熟悉——是他本人的手写。
周围依旧安静。有人起身去茶水间,路过时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靠近。她像是被隔在一层透明的罩子里,外面人来人往,里面只有她和这份文件。
她合上笔记本,把新任务录入工作计划表。光标在“截止日期”那一栏闪了三下,她输入了五天后的日期,按下回车。
页面刷新,任务状态变成“进行中”。
她深吸一口气,解开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将袖口往上卷了半寸,露出手腕内侧那道浅疤——小时候摔碎玻璃留下的。她看了一眼,没躲,也没遮。
电脑屏幕亮着,文档标题已改为:东侧沉降缝补强方案·初稿。
窗外,城市的声音隐隐传来,车流、喇叭、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混在一起。她没戴耳机,也没打算戴。
陆沉站在资料架旁,一边翻着图纸,一边偶尔抬头看她这边一眼。两人之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中间是空荡的办公区和几张无人坐的椅子。
谁都没再说话。
但她知道,刚才那句话不是客套。
他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