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一拜不是作态,是他心里头最实的一句话——我要还你们一个公道。
现在,得动手了。
他慢慢蹲下来,把账簿轻轻放在身前的地上。封面温温的,像是有心跳。他闭上眼,掌心贴在封皮上,低声说:“来吧。”
账簿动了一下。
纸页自动翻到空白处,一行行小字浮出来,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后面跟着短短几句遗言。
“阿娘没等到我回村……”
“娃儿还不知道爹是谁……”
“我和她约好春耕后成亲,可雨来了……”
字越写越多,有些墨迹淡得快要看不清,像是临死前用指甲划出来的。
苏砚睁开眼,一条条看过去。他没急着念,先伸手抹了把脸,搓了搓太阳穴。脑子有点沉,刚才“溯源复盘”挖真相时道基震荡的后劲还在,但这时候不能歇。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读。
“林三娘,子未归……”他声音不高,却稳,“儿回来了。”
说完这句,他往前挪半步,对着空地弯腰:“娘,我回来了。”
没人回应,可账簿微微一亮。
他又低头看下一条:“陈小禾,不知父名……”喉咙顿了顿,换了个语气,轻了些,“闺女,爹是陈石头,在东头打过井,去年冬天咳血走的。”
话音落,账簿又闪了一次光。
陆听樵站在不远处,本来靠着剑柄站着,听到这儿,手不自觉松了松。他把外袍脱下来,铺在苏砚身后那块凸起的石板上。
沈清寒退了三步,站定。
她看着苏砚跪坐在地上的背影,忽然抬手,解下了腰间的“净妄”。剑出鞘寸许,不是指向谁,而是剑尖朝下,轻轻点在脚边的地面上。
一丝极细的灵气从剑尖渗出,绕着苏砚画了个圈,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这是清玄天律的力,本该用来镇压、净化、斩妄。现在却被她拿来护一个人情。
她没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苏砚继续念。
一个接一个名字,一句接一句交代。有些事他根本不知道,可账簿一亮,那些画面就往他脑子里钻——母亲抱着饿昏的孩子哭,丈夫背着妻子逃难摔进沟里,兄弟俩为争一口水吵翻脸,最后一起死在干河床……
他把这些都讲出来,补上没说完的话,圆上没做完的事。
“赵大伯,您坟前那棵槐树活了三年,后来雷劈了,孙儿给您移了新碑。”
“李氏夫妻,合葬在西坡老桑下,清明有人送花。”
“王铁匠,你打的那把锄头,现在还在用,修了五次。”
每说一句,账簿就亮一次,地底的黑雾就淡一分。
起初还浓如墨汁,缠在裂缝四周不肯散。后来颜色变了,灰了,再后来泛起点点微光,像夜里将熄的炭火,余温尚存。
苏砚的声音渐渐哑了。
额角渗出血丝,是从鼻腔倒流进来的,他自己都没察觉。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得厉害,但他没停。
陆听樵想上前扶一把,脚刚动,就被沈清寒拦住。她摇头,眼神很轻地说:“别打断。”
于是他也停下,只把剑握得更紧些。
苏砚念到最后几条时,速度慢了下来。
纸上只剩三条未消:
【全城百姓,未能好好活着】
【无人替我们说话】
【我们没有错】
他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念。
而是缓缓合上账簿,双手撑地,一点一点站起来。
腿有点软,晃了一下,他扶住膝盖稳住。
然后面对那团已经变得半透明的妄灵,深深鞠躬。
“你们没有错。”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是这世道负了你们。”
眼泪掉下来,砸在账簿封面上,化作一点金光,渗进纸里。
账簿震动了。
是一种温和的颤动,像风吹过屋檐下的铃铛。
紧接着,整本账簿浮起来,悬在他胸前,自动翻开到最后一页。暖光洒出,如晨曦初照,一点点铺满整个废墟。
那团妄灵静静漂浮着,形态不断变淡,由灰转白,最后化作无数光点,缓缓升腾。
空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累了一辈子的人终于躺下。
「人间若不负人,何来生乱。」
光点散尽,裂缝也慢慢合拢,像是大地自己缝上了伤口。
古城废墟还是破败的样子,枯树、碎瓦、断墙都在。可气氛不一样了。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凉没了,空气仿佛干净了几分,连阳光照下来都显得柔和。
苏砚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发青,整个人摇摇欲坠。
但他没倒。
账簿慢慢落回他手中,封面温热,像是刚晒过太阳。
陆听樵这才敢靠近,一把托住他胳膊:“行了,收工了。”
沈清寒收回“净妄”,重新挂回腰间。她走到苏砚另一侧,没说话,只是伸手扶了一把。
三人就这么站着,中间夹着个快散架的人。
事情办完了,但谁都不轻松。
突然,头顶一暗。
三人同时抬头。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不是普通的阴天,而是那种层层叠叠、旋转着压下来的厚重云团。中间裂开一道缝隙,隐约有雷光在跳。
没有雷声,也没有风,可他们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盯上了这里。
苏砚仰着脸,嘴角扯了下:“来了啊。”
陆听樵冷笑一声,拔剑出鞘半寸,剑尖朝天。
沈清寒没动武器,只把手按在剑柄上,目光直视苍穹。
账簿浮到苏砚胸前,自动展开一页,金光流转,形成一层薄薄护罩。
乌云翻涌,雷光电闪,却始终没落下一击。
就像对方也在犹豫,或者只是警告。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越来越沉,三人没动地方。
他们还站在废墟中央,脚下的土地不再冒黑气,远处的枯树梢上,竟有只鸟停了下来,歪头看了看这边,扑棱一下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