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陈情到了看守所。
三月的最后一天。天晴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看守所的铁门上,锈迹被照得发亮。陈情把车停在访客车位,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把批捕令从公文包里取出来。两张。郑源恺,故意杀人罪。郑重,包庇罪、毁灭证据罪。他看了两秒。然后推开车门。
走廊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他穿过两道铁门,走到审讯室门口。孙晓梅已经在里面了。她把录音笔放在桌上,翻开笔录本。陈情推开门。郑源恺坐在桌子对面。还是那件灰色马甲。领口很宽。露出锁骨。他的脸很白。头发剪短了,贴在头皮上。下巴上有一层淡青色的胡茬。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钉子。他抬起头。看到陈情。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陈情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把批捕令放在桌上。推到郑源恺面前。
“郑源恺。市检察院批准逮捕。故意杀人罪。”
郑源恺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情。
“好。”
声音很稳。不带感情。像是在确认一道数学题的答案。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郑源恺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我能见我爸吗?”
“你上次说‘不了’。”
“我改主意了。”
陈情看着他。十七岁。灰色马甲。铁椅子。背挺得很直。像一根尺子量出来的线。但他的声音在抖。很轻。但陈情听到了。
“我安排。”
陈情站起来。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郑源恺。你爸在隔壁。他今天也被批捕了。包庇罪。毁灭证据罪。他比你多一条。”
郑源恺坐在铁椅子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着。不动。他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
陈情推开门。他走出去。孙晓梅跟在后面。他往隔壁审讯室走。推开门。郑重坐在桌子对面。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夹克。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但发胶已经撑不住了。几缕头发垂在额头上。他的脸比上次更灰了。眼袋青紫。嘴唇干裂。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节发白。他抬起头。看到陈情。眼神很平。像一面灰色的墙。但墙上有裂缝。陈情看到了。
陈情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批捕令放在桌上。推到郑重面前。
“郑重。市检察院批准逮捕。包庇罪。毁灭证据罪。”
郑重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他没有拿起来。他只是看着。
“好。”
声音很稳。但稳里面有一种东西。陈情说不清。像是认了。又像是不甘心。
“你儿子想见你。”
郑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看着陈情。
“他说想见你。你上次替他做了所有的事。他说‘那是他愿意做的’。现在他说想见你。你想见吗?”
郑重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着。不动。
“见。”
陈情站起来。他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郑重。你儿子在看守所里写周记的时候。手在抖。你现在的手也在抖。你们两个。同一种抖。”
郑重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节发白。
陈情推开门。他走出去。孙晓梅站在走廊里。她手里拿着两份批捕令的副本。陈情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他往走廊尽头走。那里有一间小会议室。用来安排特殊会见。他推开门。里面有一张桌子。四把椅子。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他打开灯。灯管亮了一下。闪了闪。稳定下来。
他站在会议室里。等着。过了几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铁门开了。法警带着郑源恺走进来。郑源恺穿着灰色马甲。手铐已经解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那道浅浅的划痕已经好了。只剩一道白色的印子。他看到陈情。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他走到桌子旁边。坐下来。背挺得很直。
又过了几分钟。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法警带着郑重走进来。郑重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铐也解了。他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看到郑源恺。他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坐在桌子对面。父子两个。面对面。隔着一张桌子。郑源恺看着郑重。郑重看着郑源恺。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陈情站在门口。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着。
“爸。”郑源恺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嗯。”
“你头发乱了。”
郑重的手抬了一下。想摸头发。但停住了。他把手放回桌面上。
“嗯。今天早上没梳。”
沉默。父子两个。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郑源恺看着那道阳光。郑重也看着那道阳光。两个人。同一种沉默。
“爸。他们说我杀了人。”
“我知道。”
“他们说我是故意的。说我推了林雅。说我自己没站稳。”
郑重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着。不动。
“你推了她。但她自己没站稳。”
郑源恺抬起头。他看着郑重。他的眼睛很黑。很亮。钉子在晃。
“你五年前杀了林枫。但他自己没站稳?”
郑重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看着郑源恺。他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
“你替我做所有的事。你告诉我。那是你愿意做的。你从来没有问过我。你愿意吗。我现在问你。你五年前杀林枫的时候。你愿意吗?”
郑重看着郑源恺。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这辈子可能都没有流过泪。他的嘴唇在动。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不愿意。”
郑源恺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替我顶罪的时候。你愿意吗?”
“我不愿意。”
“你替我清理现场。烧校服。编遗书。你愿意吗?”
“我不愿意。”
“那你为什么做?”
郑重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节发白。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他看着郑源恺。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像我一样。”
郑源恺看着郑重。他的眼睛很黑。很亮。钉子在晃。他的嘴唇在抖。但他没有说话。
“我十六岁那年。你爷爷死了。车祸。所有人都说是意外。我知道不是。但我没有说。我假装信了。我假装了二十年。后来我遇到了你。我把你从宋平身边带走。我给你改名叫郑源恺。我告诉你。你要听话。你听了。你听了十年。然后你杀了人。然后我替你顶罪。我说那是你愿意做的。但我知道。你不愿意。你从来不愿意。我替你做了。因为我不想让你像我一样。假装了二十年。最后什么都不敢说。”
郑重的声音在抖。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交叉着。不动。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郑源恺看着郑重。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那道浅浅的划痕。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爸。我不想假装了。”
郑重抬起头。他看着郑源恺。
“我在周记里写了。我没有推她。我描了好几遍。我描的时候手在抖。我现在也在抖。我不想假装了。”
郑重看着郑源恺。他的嘴唇在抖。他伸出手。想碰郑源恺。但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他把手收回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交叉。不动。
“好。不假装了。”
陈情站在门口。他看着父子两个。他们没有抱在一起。没有哭。没有说“我爱你”。没有说“对不起”。他们只是面对面坐着。一个说“我不想假装了”。一个说“好。不假装了。” 两句话。够了。
陈情推开门。他走出去。孙晓梅站在走廊里。她手里拿着笔录。陈情站在走廊里。他想起秦国伟说的。郑源恺的“清除错误”逻辑。与郑重处理林枫的方式完全一致。父子两代人。同一种逻辑。这是家庭教育的罪。但现在他知道了。郑重的逻辑。是从他十六岁那年开始的。他父亲死了。车祸。所有人都说是意外。他假装信了。假装了二十年。然后他把这种假装传给了郑源恺。郑源恺假装了十年。然后他杀了人。
但今天。郑源恺说“我不想假装了”。郑重说“好。不假装了。” 两句话。父子两个。终于不装了。
陈情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他掏出手机。给秦国伟发了一条消息。
“秦老。批捕令下来了。郑源恺故意杀人。郑重包庇罪。毁灭证据罪。他们见面了。郑源恺说‘我不想假装了’。郑重说‘好。不假装了’。父子两个。面对面坐着。没有抱。没有哭。只是说了两句话。够了。”
过了半分钟。秦国伟回复了。
“他爸假装了二十年。不想让儿子再假装。但儿子已经假装了十年。现在不装了。林枫等了五年。他等到了。”
陈情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站在楼梯口。三月的风从楼道的窗户灌进来。暖的。带着春天的潮气。他想起林静在海边说的话。燕子回来的时候。春天就到了。燕子。迁徙。归来。春天来了。风在吹。真相在开口。郑源恺不装了。郑重不装了。宋平自首了。周海东要回来了。门在动。他要把门推开。
他往楼下走。走出看守所大门。外面阳光很好。三月的阳光照在台阶上。暖的。他站在台阶上。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郑源恺。郑重。批捕。见面。郑源恺说‘我不想假装了’。郑重说‘好。不假装了’。父子两个。面对面坐着。没有抱。没有哭。只是说了两句话。够了。假装了二十年。假装了十年。现在不装了。春天来了。风在吹。真相在开口。”
他合上笔记本。上了车。发动引擎。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看守所的铁门在阳光下泛着暗光。他踩下油门。往局里开。他要准备下周三的庭审。他要让郑源恺无法翻供。他要让郑重无法抵赖。他要让郑权无法沉默。他要让贩婴网络的每一环都被钉死。
车汇入车流。三月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他想起林静。想起她坐在楼梯间里的样子。想起她手腕上的两根红绳。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替它说。
“我会的。”陈情对着挡风玻璃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他开出去几百米。在下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他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海边。别忘了。”
过了半分钟。女儿回复了一个字。
“好。”
陈情把手机放回口袋。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往前驶去。春天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暖的。他想起林静走出市局大门的样子。她站在台阶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站了两秒。然后她走了。她会回来。下周三。她会穿着校服。走过那条走廊。走进法庭。坐在证人席上。说出她妹妹的名字。
他要把这一切都安排好。他要让林雅的声音被所有人听到。他要让林静的沉默被所有人理解。他要让郑源恺的“不想假装”被所有人看见。他要让郑重的“不假装”被所有人听见。
他要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变成判决。变成法律说出来的那句话。变成春天里的一声惊雷。把整个冬天都炸开。
车汇入车流。三月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他想起林静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替它说。
“我会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