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内。
天刚亮。太阳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来。大把大把的光。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照在那些并排摆着的三个罗盘上。铜的。木的。石的。晚晚站在供桌左边。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在碎砖地上。她五岁半了。道袍短了一截。脖子上挂着半罗盘。光着脚。小满站在供桌右边。她四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衣裳。脖子上挂着那个木罗盘。木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木罗盘。她忽然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可“我罗盘里有猫”六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姐姐。我罗盘里有猫。”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低下头。她看着小满的木罗盘。木面朝上。指针停着。指着“林”字。指针旁边。多了一道影子。很小。很淡。像一只猫。蜷着。尾巴圈住前爪。安安静静的。晚晚愣了一瞬。很突然。她低下头。她看着自己的手心。看着那道猫影纹。看着那只蜷着的猫影。手心猫影纹亮了。很突然。从掌纹里。从猫影纹里。从那只蜷着的猫影里。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手心里透出来。照在供桌上。照在小满的木罗盘上。照在那只小猫影上。
阿玄的声音从掌纹里传出来了。很突然。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守坛灵可分灵。她守北。我分一道灵给她。”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小满低下头。她看着木罗盘。她伸出手。她摸了摸木罗盘。她的手指在木面上蹭了蹭。她蹭到那只小猫影。她的手指停住了。她看着那只小猫影。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猫影跳了一下。很突然。从木面上。从指针旁边。四条腿伸了伸。尾巴竖起来。尾尖一钩一钩的。它跑了一圈。在木面上跑了一圈。然后停住了。蹲在指针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影子里亮着。小满笑了。她说：“猫猫。”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可“猫猫”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晚晚站在供桌旁边。她低下头。她看着手心。看着那道猫影纹。看着那只蜷着的猫影。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半的奶气。可“你分灵给小满”六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阿玄。你分灵给小满？”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阿玄的声音从掌纹里传出来了。很突然。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她守北。我守她。”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陈姨站在供桌旁边。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她低下头。她看着小满的木罗盘。看着那只小猫影。看着那只蜷着的猫影。她哭了。很突然。眼泪从她眼睛里滚下来。一颗。落在碎砖地上。洇开一小片。她没有擦。她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可“小满有守坛灵了”七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小满有守坛灵了。”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妈妈站在庙门口。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穿着那件旧围裙。围裙角沾着面粉。她扶着门框。她往里看。她看着晚晚。看着小满。看着那些罗盘。看着那块牌位。她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东西在晃。可她没有哭。她笑了。嘴角弯起来。老李站在庙外面。他攥着那面锣。锣槌别在腰上。他身后站着老赵。攥着擀面杖。围裙还系着。陈爷拄着拐杖。慢慢走。王婶抱着孩子。孩子叫守心。包在碎花襁褓里。老周抱着烟管。烟管缩在他围裙兜里。李萱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手机。还有那几个年轻人。拿着锄头的。拿着铁锹的。他们站在庙外面。他们站在巷子里。他们安安静静的。他们等着。晚晚站在供桌旁边。她抬起头。她看着庙门外。看着那些站在巷子里的人。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半的奶气。可“三家守城。双老祖”七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三家守城。双老祖。”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手心猫影纹指南了。很突然。从掌纹里。从猫影纹里。从那只蜷着的猫影里。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手心里透出来。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猫影纹转了。很轻。很慢。猫影站起来。四条腿伸了伸。尾巴竖起来。尾尖一钩一钩的。它跑了一圈。在掌纹里跑了一圈。然后停住了。蹲在掌纹里。琥珀色的眼睛在纹里亮着。它抬起头。它看着一个方向。晚晚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她看见了。南方。村口。那条通往南方的路。小满的木罗盘指北了。很突然。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北方。指着村口。指着那条通往北方的路。两人同时开口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连在一起。晚晚说：“守心。”小满说：“守心。”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牌位显字了。很突然。从木纹里浮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木纹里透出来。照在供桌上。照在那些罗盘上。照在晚晚脸上。照在小满脸上。晚晚凑近看。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半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双老祖守城。北方客至。”她念完。抬起头。她看着小满。罗盘轻颤了。很突然。从供桌上。从铜面上。从木面上。从石面上。三个罗盘同时轻颤。嗡嗡的。很轻。很细。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
小满木罗盘猫影叫了一声。很突然。从木面上。从指针旁边。从那只蜷着的猫影里。一声。很尖。很短。像一根针扎进安静的庙里。像一颗豆子在木盒里跳了一下。小满低下头。她看着木罗盘。她看着那只小猫影。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可“它说北方有客”六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姐姐。它说北方有客。”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北方。指着村口。指着那条通往北方的路。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阿玄的声音从掌纹里传出来了。很突然。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有人要来了。”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供桌旁边。她低下头。她看着手心。看着那道猫影纹。看着那只蜷着的猫影。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分灵”里。在“北方客”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