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家。
天刚亮。太阳从巷口照进来。照在院门上。照在门槛上。照在院子里那几盆蔫了的绿植上。晚晚站在桌边。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在水泥地上。她五岁半了。道袍短了一截。脖子上挂着半罗盘。光着脚。桌上搁着那部旧电话。她拿起听筒。她拨了富商的号码。她记得那个号码。名片上印着的。末尾四个八。响了两声。那头接了。富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粗又亮。像铜锣敲在铁皮上。他说:“小老祖?”晚晚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北方旱城”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北方旱城。要水。”声音在屋里撞来撞去。嗡嗡的。那头沉默了一瞬。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然后富商开口了。声音又粗又亮。可“我运”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他说:“我运。”声音在听筒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村外井边。富商车队来了。很突然。像从路上开来的。又像一直都在。三辆卡车。大的。绿的。车斗里装着水箱。铁的。亮的。车停在荒地边上。司机跳下来。他们穿着工装。蓝色的。手里攥着管子。他们走到井边。他们把管子伸进井里。他们抽水。水从井底涌上来。清的。凉的。流进管子里。流进水箱里。灌满了。又灌满了。又灌满了。老李站在井边。他攥着那面锣。锣槌别在腰上。他低下头。他看着富商。他问:“你真捐?”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可“真捐”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富商站在井边。他穿着那件白衬衫。可衬衫皱了。领带歪了。皮鞋上沾着泥。他低下头。他看着老李。他开口了。声音又粗又亮。像铜锣敲在铁皮上。可“补因果”三个字咬得很清楚。他说:“补因果。”声音在荒地上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站在井边。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在枯草上。脖子上挂着半罗盘。光着脚。她抬起头。她看着富商。她说:“城运共享。”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城运共享”四个字咬得很清楚。富商低下头。他看着晚晚。他的眼睛红着。眼眶里有东西在晃。可他点了点头。他的头动得很轻。可晚晚看得清清楚楚。
水车出发了。很突然。像从荒地上开出去的。又像一直都在。三辆卡车。大的。绿的。车斗里装着水箱。铁的。亮的。水箱里装着水。清的。凉的。从地下河里抽上来的。车开动了。引擎响了。轰隆隆的。在荒地上炸开。往村口开。往那条通往北方的路开。老人站在车旁边。很突然。像从路上走来的。又像一直都在。他很老。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背驼着。像一座小山。他穿着深色外套。洗得发白。边角磨了毛。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他手里攥着那个玉罗盘。玉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他爬上第一辆卡车。他坐在车斗里。他低下头。他看着水箱。看着水。他笑了。嘴角弯起来。皱纹挤在一起。他转过头。他看着晚晚。他鞠了一躬。很轻。很慢。他的背弯下去。他的头低下去。他的木棍搁在膝盖上。他鞠完躬。他直起身。他看着晚晚。他笑了。嘴角弯着。车开了。轰隆隆的。往村口开。往北方的路开。越来越远。消失在路的尽头。
晚晚家。晚晚坐在门槛上。罗盘搁在膝盖上。两只小手覆着铜面。阿玄的猫影蜷在指针旁边。她低下头。她看着手心。看着那道猫影纹。看着那只蜷着的猫影。手心猫影纹暗了。很突然。从掌纹里。从猫影纹里。从那只蜷着的猫影里。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手心里透出来。可它暗了。淡了。像退潮的水。像散去的雾。猫影纹转了。很轻。很慢。猫影站起来。四条腿伸了伸。尾巴竖起来。尾尖一钩一钩的。它跑了一圈。在掌纹里跑了一圈。然后停住了。蹲在掌纹里。琥珀色的眼睛在纹里亮着。可那光暗了。阿玄的声音从掌纹里传出来了。很突然。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你灵根耗了。”声音在院子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低下头。她看着手心。看着那道猫影纹。看着那只蜷着的猫影。她说:“值。”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值”字咬得很清楚。
小满来了。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四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衣裳。脖子上挂着那个木罗盘。木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她站在院门口。她看着晚晚。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可“北方城运稳了”六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姐姐。北方城运稳了。”声音在院子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抬起头。她看着小满。她看着那个木罗盘。木面朝上。指针停着。稳稳的。不再转。不再颤。她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她说:“好。”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好”字咬得很清楚。
罗盘碎片在晚晚手心指县城了。很突然。从掌纹里。从猫影纹里。从那只蜷着的猫影里。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手心里透出来。照在门槛上。照在院子里。照在那些蔫了的绿植上。猫影纹转了。很轻。很慢。猫影站起来。四条腿伸了伸。尾巴竖起来。尾尖一钩一钩的。它跑了一圈。在掌纹里跑了一圈。然后停住了。蹲在掌纹里。琥珀色的眼睛在纹里亮着。它抬起头。它看着一个方向。晚晚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她看见了。县城。老街。学校的方向。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李萱”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李萱。”声音在院子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电话响了。很突然。很尖。在安静的屋里炸开。晚晚站起来。她走到桌边。她拿起听筒。她贴在耳朵上。李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轻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可“我学成了”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晚晚。我学成了!我能看见因果线。”声音在听筒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笑了。嘴角弯起来。小小的。软软的。她低下头。她看着手心。看着那道猫影纹。看着那只蜷着的猫影。手心猫影纹亮了。很突然。从掌纹里。从猫影纹里。从那只蜷着的猫影里。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手心里透出来。照在桌面上。照在电话上。照在她脸上。她说:“好。”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好”字咬得很清楚。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因果线”里。在“李萱”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