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
天刚亮。太阳从巷口照进来。照在老槐树上。照在“守心巷”的石牌上。照在那些站在村口的村民脸上。老人站在村口。他很老。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背驼着。像一座小山。他穿着深色外套。洗得发白。边角磨了毛。手里拄着一根木棍。很旧。很沉。上面刻着字。看不清了。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玉罗盘。玉做的。很旧。很沉。边缘磨得光滑。可它裂了。很突然。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把罗盘分成两半。又一道缝。把一半分成两块。三块玉。搁在他掌心里。边缘参差。指针歪着。卡在裂缝里。不动了。他站在村口。他低下头。他看着掌心里那三块玉。他的嘴唇在抖。很轻。很慢。像被风吹的。他跪下来了。很突然。膝盖撞在水泥地上。闷闷的响了一声。他没有管。他跪在老槐树底下。他低着头。他的手撑着地。他的肩膀在抖。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城大旱。河干了。玉罗盘裂了。城运要散。”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站在村口。她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在水泥地上。她五岁半了。道袍短了一截。脖子上挂着半罗盘。光着脚。她手心猫影纹发烫了。很突然。从掌纹里。从那只蜷着的猫影里。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手心里透出来。照在老人脸上。照在他掌心里那三块玉上。照在玉上的裂缝上。晚晚走过去。她走到老人面前。她蹲下来。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老人的胳膊。她把他扶起来。她说:“你从哪来?”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从哪来”三个字咬得很清楚。老人抬起头。他看着晚晚。他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北方旱城。赵家旁支。守城人姓赵。玉罗盘裂了。”声音在村口撞来撞去。嗡嗡的。小满站在旁边。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四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衣裳。脖子上挂着那个木罗盘。木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她脖子上的木罗盘忽然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老人。指着那三块玉。指着玉上的裂缝。
晚晚家。老人坐在折叠桌旁边。他手里攥着那三块玉。他把它们搁在桌上。一块。两块。三块。他低下头。他看着那些玉。他开口了。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磨着铁皮。他说:“城三个月没雨。井全干。河干了。地裂了。我梦见高山。山下有人叫我找你。”声音在屋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桌边。她低下头。她看着手心。看着那道猫影纹。看着那只蜷着的猫影。罗盘碎片在掌心里亮了。很突然。从掌纹里。从猫影纹里。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手心里透出来。照在桌上。照在那三块玉上。照在那些裂缝上。阿玄的声音从掌纹里传出来了。很突然。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旱劫。城运劫变种。守心劫。”声音在屋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把三块玉罗盘拼一起了。很轻。很慢。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桌上那三块玉。她把它们拼在一起。断口对着断口。缺口对着缺口。可拼不拢。裂缝对着裂缝。中间缺了一道。对不上。她低下头。她看着那些玉。看着那些裂缝。她说:“得找水。”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找水”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她闭眼了。很突然。像在等什么。她的灵根亮了。很突然。从手心。从脚底。从头顶。往外走。像一道光。像一团火。可都不是。是灵根。在亮。暗红的。从她胸口透出来。从道袍透出来。从袖口那个“林”字透出来。光从她身上透出来。照在桌上。照在那三块玉上。照在那些裂缝上。她指着心口。她说:“罗盘裂了。用心指。”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用心指”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晚晚睁眼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梦里推了一下。她站在桌边。她低下头。她看着手心。掌纹里那道灵根纹亮了。很突然。从手心。从掌纹里。从那个“噬灵”的位置。亮了一道纹。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掌纹里透出来。指着北方。指着村外。指着那片荒地。她说:“地下河。”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地下河”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小满的木罗盘猛转了。很突然。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指着村外。指着那片荒地。小满站在桌边。她仰着头。她看着晚晚。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可“我听见水声”五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姐姐。我听见水声。”声音在屋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村外。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说:“挖。”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挖”字咬得很清楚。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旱劫”里。在“地下河”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