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走》
半夜,宫里有人叫他。
他原是在西厢烧火的,五十多岁,没家没口。来人塞给他一个布包,不重,硬邦邦的。那人只说了一句:“往南,出城,别回头。”
他没问里头是什么。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第一个规矩就是不该问的不问。他把布包往怀里一揣,出了角门。身后洛阳城的方向,天是红的。
出城的时候,守门的兵问了一句。他说:“出去寻个大夫。”兵看他一眼,放他走了。
他一路往南。布包贴在胸口,凉。走得久了,布包被体温焐热,像揣着一块炭。他不敢住店,白天躲在破庙、草垛里,夜里走。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沟里的水。脚底打了泡,泡破了,又打。
有一回,他在路边一个面摊坐下来,要了碗素面。掏钱的时候,手按着怀里,按了一下,才想起来是在掏钱袋。卖面的老婆子问他:“你怀里揣的啥,捂那么紧?”他说:“祖传的,不放心。”老婆子笑:“一把年纪,还怕人抢。”他没接话,低头吃面。
吃完面,继续往南。他不知道该往哪去。只知道走得越远越好,走到没人认识他,没人问他是谁,也没人问那布包里是什么。
后来,他到了一个靠山的小村。村口有户人家,死了男人,留下一个寡妇。寡妇看他一个孤老头,就让他住下,帮着挑水、劈柴,管一顿饭。他就留下了。布包藏在屋后一块石头底下。
他在那村里活了十年。没人知道他从前干什么,也没人问。他死的那年冬天,寡妇给他收拾遗物,在石头底下翻出那个布包。打开,是一块玉。她不认得,拿去镇上,换了两斗米。
那玉后来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只知道那年冬天,洛阳城里曾经有过一场火。火里的人没了。火外的人,带着一样东西,一直往南走。
(完)。 《刻玉》
那块玉送到作坊那天,是冬天。
玉工姓苏,五十出头,刻了半辈子印。他见过的印不少,官印、私印、玉的、铜的、石的,可这么大一块,这么净的料子,头一回见。料子已经切好了,方方正正,只是面上还素着。上头传下话来,要刻八个字,字是李斯大人写的,磨好的墨,压在案上。
他把纸铺开,对着光看。八个字,一笔一划都规整。他站在案前看了半天,没动刀。徒弟问他:“师傅,怎么了?”他说:“不急。”
他用了三天,没下刀。白天看字,晚上也看。夜里他把玉摆在案上,自己坐在对面,看着。灯花爆一下,玉上就跳一下光。他伸手去摸。摸玉的纹理,摸字的锋棱,摸哪一横起得重,哪一竖收得轻。他跟这块玉待了三天,才敢动第一刀。
下刀那天,他把徒弟都撵了出去,只留自己一个。门关上,窗关严。他先拿一块边角料试刀。试完,站到玉前。手很稳。第一笔下去,石屑飞起来,像细盐。他停了一下,吹掉。
徒弟在门外守着。里头只有刀和玉磨的细声,不紧不慢。过了两三个时辰,门开了。他出来,脸色煞白。徒弟问:“师傅,成了?”他说:“成了。”
八个字,刻了三天。第三天夜里,最后一笔收完。他把玉托在掌心,对着灯看。字凹进去了,笔画里有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玉放回案上。他没再说一个字,收拾了工具。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人取走了。
取走那天,他站在门口,看着箱子抬出去。徒弟问:“师傅,这活儿重不重?”他说:“重。”徒弟问:“那咱该高兴?”他说:“高兴。”话是这么说,可他那一天没吃下饭。晚上睡觉,翻来覆去。他手上有那块玉的凉,一直没散。
过了几年,他死了。没人记得他刻过什么。那块玉后来改名传国玉玺,跟着皇帝传了一千年。没人知道这块玉第一次被刻上字的那三天,苏工屋里关着门,手上全是汗。
那块玉,后来人们叫它传国玉玺。可那一刀,是一个工匠半夜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