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林星遥刚刚因调查有所进展而稍显紧绷的神经上,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刺骨的寒意。
刘雅兰?
那个在她父亲去世后迅速改嫁,对她和母亲留下的旧事漠不关心,甚至隐隐带着轻视的继母?
她怎么会和江屿——那个陆家明确的商业对手之子,此刻正对他们发起匿名威胁的人——私下见面?
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她眼中模糊了一瞬,随即重新变得清晰,却更添几分冰冷的锐利。
她看着陆云骁沉凝如冰的侧脸,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墨色,翻涌着寒流。
“地点是‘云涧’会所?”林星遥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甚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冷静。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和分析能力接管了她的思维。
刘雅兰并非她记忆中那个只关心珠宝华服、热衷社交应酬的肤浅女人。
能让“影子”确认身份并紧急汇报,说明这绝不是一次偶然的巧遇。
“是。‘影子’确认,江屿比刘雅兰早到二十分钟,订了顶层最私密的‘观云’包间。”陆云骁转过身,握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稳定,仿佛要透过皮肤的接触,将某种力量传递给她。
“刘雅兰最近一次公开活动是三天前,出席一个慈善拍卖会,与江振山有过短暂寒暄。但根据‘影子’初步调查,她和江屿之间,此前没有任何可查证的直接联系记录。”
没有任何联系记录,此刻却深夜私会。这意味着什么?
林星遥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聚焦于眼前的线索。
“陆学长,‘醇境时光’咖啡店的线索,不能断。”她抬起头,眼神恢复了以往的专注和清明,“咖啡渍可能只是巧合,但结合江屿长期定点打卡的习惯,以及‘证据’复印件上出现的痕迹,至少说明他与那家店,尤其是东区分店,存在某种强关联。也许……那里不仅仅是他喝咖啡的地方。”
她的推测合情合理。
一个执着于特定店铺特定饮品、甚至不介意让饮品溅在文件上的人,很可能在那个环境里感到放松、习惯,或者……那里有他需要的、不为人知的便利。
“你想怎么做?”陆云骁看着她,没有立刻下指令,而是将决定权交还。
他了解林星遥,她看似温和,内里却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韧性和洞察力,尤其在涉及她自身过往牵扯的事情上。
“我想去那家店看看。以学生会为下周‘校园文化交流节’采购特色饮品和点心洽谈合作为名义。”林星遥迅速构思着理由,眼神锐利,“‘醇境时光’在大学生里口碑不错,这个理由很自然。我需要亲眼看看那里的环境,尤其是江屿常坐的区域,以及……他们的打印设备情况。那份‘证据’复印件的纸张和油墨,也需要比对。”
陆云骁沉吟片刻,点头:“可以。但必须保证安全。我让沈逸风同步给你提供技术支援,你需要保持通讯畅通。有任何异常,立刻撤离。”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刘雅兰……我会处理。你不必分心。”
林星遥知道陆云骁所说的“处理”,意味着他会动用陆家的资源和信息网,去深挖刘雅兰与江屿会面的目的。
这件事或许与她有关,但此刻,她更信任陆云骁在这条战线上的能力。
她的战场,是那家弥漫着咖啡香气的店铺。
“醇境时光”东区分店坐落在城市新兴文创园区的一角,毗邻几所高校,装修风格是时下流行的工业风混合原木元素,高挑的空间,裸露的管道被漆成哑光黑,与暖色调的木质桌椅、绿植相映成趣。
下午时分,店内顾客不少,大多是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低声交谈,键盘轻响,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和甜点的奶油气味。
林星遥推门而入,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今天穿着简约的衬衫和西裤,头发利落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干练而专业。
她没有立刻点单,而是目光自然地扫视全场。
靠窗的位置光线最好,几乎坐满。
靠近内部操作台和一面装饰书架的角落,则相对安静,有几张空桌。
其中一张靠墙的小圆桌,椅背似乎有些磨损,位置角度,恰好能将半个操作区(包括一台醒目的商用咖啡机和旁边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打印机)纳入视野。
林星遥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径直走向柜台。
“您好,欢迎光临‘醇境时光’。”柜台后,一个穿着围裙、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店员抬起头,脸上挂着标准的服务笑容。
“你好,我是A大学生会外联部的林星遥。”林星遥递上自己的学生证和名片,笑容得体,“我们下周的‘校园文化交流节’,想为嘉宾和志愿者准备一些特色饮品和点心。贵店在学生中口碑很好,尤其是你们东区的特调系列。所以想来了解一下,看看有没有合作洽谈的可能。”
她说话时,注意到柜台另一侧,靠近内侧操作台的地方,站着另一位稍年长些的女店员,似乎是店长或值班经理,正在核对单据。
而最初接待她的男店员,胸牌上写着“李浩”。
“合作洽谈啊?”李浩显然没遇到过直接以学校活动名义来谈采购的,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为难,“这个……我做不了主,得问我们店长。”他朝里面喊了一声,“王姐,有学生会的老师来谈合作!”
那位年长的女店员——王姐——闻声走了过来,她约莫三十多岁,气质沉稳,听了林星遥的来意后,态度比李浩热情许多,但也流露出同样的谨慎:“林同学,是这样的,我们店饮品和点心的供货渠道和制作流程都有统一标准,活动采购如果量大且需要定制,可能需要走公司的流程,周期会比较长。”
“我明白,所以想先来了解一下基本情况。”林星遥顺势说道,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操作区那台看起来颇为老旧的打印机,“比如,我们活动可能会需要打印一些宣传单、嘉宾名单和座位卡,如果饮品单或活动主题想做得有特色一点,可能会涉及彩色打印或者一些特殊纸张。不知道贵店是否有比较合适的打印设备支持?或者附近有没有合作的文印店可以推荐?”
王姐闻言,笑了笑:“您问对了。我们店角落那台打印机,主要用来打印每日特供单、内部通知,还有偶尔帮熟客临时打点文件。彩打黑白都行,就是速度慢点,纸张也比较普通。”她指了指林星遥刚才注意到的那台机器,“要说特殊纸张,可能得去外面专业的文印店。不过说起这打印机,还是三年前换的呢,之前那台老机器,可真是不好用,油墨特别容易沾,打印出来的文件边角经常黑乎乎的,不小心碰到手上衣服上都得费劲擦。”
三年前更换设备,旧设备油墨易沾染——这个信息与林星遥心中根据复印件咖啡渍位置和状态推测的“可能沾染”场景,隐隐吻合。
“这样啊……”林星遥露出些许遗憾又理解的表情,“那确实不太方便。不过王姐您刚才说,偶尔也帮熟客打文件?”
“是啊,主要是附近的一些小公司或者自由职业者,我们这儿环境好,网络快,有些人带着笔记本电脑来办公,偶尔需要打印合同、稿子什么的,就顺便用我们的机器,象征性收点成本费。”王姐解释道,语气自然。
就在这时,沈逸风加密通讯的文字消息无声地弹现在林星遥手机屏幕上,为了不引起注意,她将手机放在文件夹上,看似在查看资料,目光迅速掠过那行字:
「目标店铺Wi-Fi记录已部分破解。礼盒出现前24小时内,有唯一设备频繁通过该网络建立加密隧道,连接境外代理服务器。设备MAC地址与江屿个人笔记本电脑高度吻合(数据库比对吻合率99.7%)。该设备登录Wi-Fi使用的账号,是店内储值会员账号‘JY_003’。」
储值会员,JY_003。
江屿姓名首字母,003号。
几乎可以确定就是他本人。
林星遥心脏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明白了,谢谢王姐。那我先拍几张店内环境的照片回去给同学参考,可以吗?主要是看看布置和氛围,看看适不适合我们的活动主题。”
“当然可以,您请便。”王姐大方地同意。
林星遥拿着手机,开始像普通参观者一样,在店内缓缓走动拍摄。
她重点拍了靠窗区、书架装饰区,然后很自然地,将镜头移向那台老旧打印机所在的角落。
那里光线偏暗,打印机紧挨着一面贴满便利贴和宣传单的墙壁,下方是深色的地板。
林星遥走近,假装在拍摄打印机特写,目光却锐利如扫描仪,检视着周围的每一寸细节。
就是那里。
她的视线定格在打印机侧下方,靠墙的地板接缝处。
深色的仿水泥纹地砖上,有一小片区域,颜色似乎比周围略微浅淡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仿佛是被某种反复的、特定角度的摩擦导致表面纹理产生了极其细微的磨损。
而那个磨损的中心点,以及它到打印机出纸口的距离和角度,如果一个人经常坐在这附近的座位(比如那张椅背磨损的小圆桌),低头俯身进行某种操作,比如……粘贴或拆卸什么东西,恰好可能造成这样的痕迹。
林星遥心跳加速,但动作丝毫不乱。
她继续拍摄,身体微微侧移,似乎在调整角度。
然后,“不经意”地,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落在了那片磨损区域附近的地板上。
“哎呀。”她轻呼一声,很自然地蹲下身去捡。
膝盖触碰到冰凉的地板。
她的手指“捡”起笔的同时,另一只握着手机的手已经快速而隐蔽地调整到了微距拍摄模式。
指尖拂过磨损处的边缘,指腹感觉到一种极其轻微的、不同于光滑瓷砖的粗糙感。
她屏住呼吸,手机摄像头在极近的距离对准地板与墙壁的狭窄缝隙。
屏幕上,镜头拉近。
在缝隙深处,阴影覆盖之下,有一枚比米粒还小的、不规则的黑色碎片,尖锐的一角微微翘起,仿佛是卡扣断裂后残留的一部分。
它太细微了,颜色又深,混在地板本身的纹理和灰尘中,若非刻意寻找且光线角度恰好,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林星遥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稳住手,连续拍下几张清晰的照片,包括全景和特写,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将笔收回口袋。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无人注意。
她继续浏览,最终在柜台点了一杯店里推荐的招牌特饮,又为可能的合作取了一份详细的价目表和产品介绍册,礼貌地道谢后,离开了咖啡店。
走出店门,避开街道的喧嚣,林星遥立刻将刚才拍摄的照片,特别是那枚黑色碎片的微距特写,通过加密通道发送给了陆云骁和沈逸风。
附言只有简短几句:「在江屿常坐区域附近地板缝隙发现,疑似微型设备残骸。」
信息发出后,她站在街边梧桐树荫下,表面平静地翻看着产品册,实则警惕地注意着周围。
不到三分钟,陆云骁的回复直接打了过来。
“星遥,立刻离开那里,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陆云骁的声音紧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沈逸风正在比对。碎片图像与已知的几种微型监听或信号接收设备的卡扣部件相似度超过85%。咖啡店可能已被对方用作物理接触点或情报传递点之一,安全等级未知。你继续留在那里有风险。”
林星遥的心沉了沉。
监听设备……果然。
江屿(或者与他相关的人)不仅在虚拟网络上发动攻击,还在实体空间设置了“眼睛”和“耳朵”。
这家咖啡店,恐怕就是他的一个据点。
“我明白,正要离开。”林星遥低声道,迈步朝最近的地铁站走去。
她的脚步依旧平稳,但脊背却微微绷紧,仿佛能感觉到背后可能存在的、无形的视线。
就在她即将走入地铁站入口时,手机再次震动。
不是陆云骁,是沈逸风发来的信息,同样是加密文字,内容却让她刚刚稍缓的神经再次猛地绷紧:
「咖啡店内有新情况。目标店内新入职员工,胸牌名‘李浩’,在你拍摄打印机角落时,曾快速低头操作手机,神态紧张。已调取其入职档案快照。正在交叉比对其身份背景……」
李浩?就是最初接待她的那个年轻男店员?
林星遥眼前闪过那张略显青涩、挂着标准笑容的脸。
她当时全部注意力都在环境和打印机上,并未特别留意店员的动作。
经沈逸风一提,她才隐约回忆起,在自己“捡笔”并快速起身的那个瞬间,柜台方向似乎有一道目光瞥来,又迅速移开。
她当时以为只是店员正常的关注。
地铁进站的呼啸声传来,人群开始涌动。
林星遥随着人流走进闸机,乘下行扶梯。
手机再次震动,沈逸风的第二条信息弹出,这次内容更短,却如同在她心湖中投下一块巨石:
「‘李浩’,真实身份核查中。初步结果:江振山名下‘振山实业’下属子公司一名行政前台人员的表弟,上周刚通过该子公司内部推荐渠道,入职‘醇境时光’东区分店。」
地铁门在她面前打开,冷气混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林星遥握紧了手机,冰冷的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她迈步走进车厢,车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李浩是江振山的人。
他被安插在这家咖啡店,在江屿长期活动的地点。
那么,他仅仅是监视吗?还是……有别的用途?
车厢微微晃动,开始加速。
林星遥靠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昏暗隧道壁,指尖一片冰凉。
她没有立刻回复沈逸风。
只是将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列车驶向前方未知的黑暗,而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那个看似普通的咖啡店员工李浩,此刻像一枚被悄然拨动的棋子,静静地立在了棋盘之上。
他的存在,比那枚碎片更清晰地昭示着——敌人,就在眼皮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