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被对折了两次,安静地躺在陆云骁的指尖。
纸张边缘有些毛糙,不像是从完整纸张上整齐撕下,更像是随手从什么文件边缘撕下的一角。
陆云骁没有立刻展开,而是先将它拿到光线下仔细端详。
纸张正面只看得到折叠后的空白,背面也无字迹。
他指腹摩挲过纸面,触感粗糙,是寻常办公用纸的质感。
林星遥屏住呼吸,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极其小心地,一层一层,将那脆弱的纸片展开。
动作很慢,仿佛里面藏着会伤人的机关。
终于,纸片完全摊开在两人眼前。
大约只有四分之一张A4纸大小。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几乎一目了然。
纸张中央偏上的位置,是一个黑白相间、打印清晰的二维码。
二维码下方,有一行字。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
笔迹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潦草,用力不均,墨水在某些笔画的末端微微晕开,像是写字的人当时情绪并不平稳,或者……故意为之,让笔迹难以辨认。
那行字写着:
想知道谁在看着你们吗?
一股寒意,顺着林星遥的脊椎悄然爬升。
这感觉与刚才在书房面对陆父的威压和匿名邮件的威胁截然不同。
那更像是一种冰冷的、被无形目光锁定的窥视感,如同背后贴着一块寒冰。
陆云骁的下颌线绷得更紧了。
他盯着那行手写字看了足足三秒,眼神锐利,似乎要穿透纸背,揪出留下字迹的那只手的主人。
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一个常见的扫描软件。
深蓝色的扫描框瞬间覆盖了那个小小的二维码。
“滴”的一声轻响,识别成功。
手机屏幕跳转,跳出一个浏览器页面。
页面加载极快,几乎是瞬间完成。
没有花哨的界面,没有欢迎语,整个屏幕只有一片纯黑的背景。
屏幕正中央,一个简洁的白色输入框安静地闪烁着光标,下方是一行小字:“请输入房间密码”。
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陆云骁尝试点击输入框,键盘弹出。
他又试了试返回或刷新,页面如同焊死在屏幕上,只有那个孤独的输入框和光标。
“一个临时加密聊天室。”陆云骁的声音低沉,带着冰冷的确认。
他将屏幕转向林星遥,让她能看清那漆黑的界面和诡异的光标。
就在这时,屏幕右上角极其不起眼的位置,一行更小的灰色数字微微闪烁了一下,变得清晰起来。
创建时间:23:59:47
那意味着,这个空无一物的聊天室,是在将近二十四小时前被创建的。
就在匿名邮件发出后不久。
“链接发给沈逸风。”陆云骁当机立断,将手机页面截图,连同刚刚扫描的二维码原图一起,通过加密通讯软件发送了出去。
动作快而稳,没有丝毫迟疑。
几乎是在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陆云骁的手机就震动起来,沈逸风的视频通话请求弹了出来。
陆云骁接通,沈逸风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慵懒或戏谑的脸出现在屏幕里,此刻却严肃得少见。
他似乎在某个光线明亮的室内,背景是几块正在运行复杂数据的显示屏。
“收到。二维码是动态生成的,一次有效,扫描即焚,链接也指向一个一次性会话。纯黑背景,高匿名性,典型的安全屋设计。”沈逸风的语速很快,手指在镜头外飞快敲击着键盘,发出密集的咔哒声,“服务器物理位置……果然,经过至少七层跳转,最终落地点在境外某处,具体位置需要时间追,对方用了高阶隐匿手段。”
“登录IP呢?”陆云骁问。
“正在追。这个聊天室创建时和刚才你们访问时,应该有不同的登录记录……有了!”沈逸风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创建聊天室的IP,经过四次跳转,最终指向……本市。一个公共网络出口。访问记录也指向同一个公共出口,但时间戳就在你们扫描后几秒内。”
本市。公共网络。
“能定位到更具体的位置吗?什么样的公共网络?”林星遥忍不住插话,贴近手机屏幕。
沈逸风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快速筛选信息:“不是普通的咖啡馆或商场WiFi……信号特征和带宽……像是……嗯,对,‘星海电竞馆’。本市东区那家会员制高端网吧,主打沉浸式竞技和隐私服务,匿名充值,终端系统有深度清理选项,非常受注重隐私的人群欢迎。”他快速调出一段信息,“那里的网络管理确实比较松,理论上存在被人利用进行匿名操作的可能。”
“星海电竞馆……”陆云骁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神微微眯起,像是在记忆库中搜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手中那张展开的纸片,落在那个二维码上。
然后,视线缓缓移向陈列柜中那张被移动过的旧合影。
阳光明媚的度假村,年轻的父母,笑容尚显稚嫩的自己和弟弟,还有……背景里那些模糊的、穿着正装的宾客身影。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道缝隙。
“这张照片,”陆云骁的声音有些飘忽,仿佛从很深的地方打捞着回忆,“是三年前,陆氏慈善基金会成立十周年庆典晚宴后,在后花园拍的。父亲坚持要拍一张全家福,但当时母亲的身体已经不太好,那是她最后一次公开出席活动。”
林星遥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她能感觉到陆云骁提及母亲时,那平静叙述下压抑的波澜。
“那天晚上,来了很多人。商界的,政界的,还有……父亲的一些老朋友。”陆云骁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忆细节,“我记得……江振山也来了。他当时和父亲站在一桌,聊了很久,看起来气氛还算融洽。合影时,他应该就在附近,但并没有挤进镜头里。”
江振山。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带着冰冷的重量。
“还有别人吗?”林星遥追问,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形,“江振山的儿子……江屿?”
陆云骁眼神一动,看向她:“江屿?那时候他应该还在国外读书,或者……”他顿了顿,“我不确定。我对他的印象很模糊,只知道有这么个人,是江振山的独子,据说在搞什么网络论坛,很神秘。”
林星遥没有再问,而是迅速拿出自己的手机,快速在浏览器里输入关键词:“陆氏慈善基金会 十周年 庆典 三年前”。
公开新闻报道和图片库是很多信息的来源。
信息很快呈现。
那是一场规格很高的庆典,报道图文并茂。
林星遥的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跳过那些程式化的致辞和领导合影,直奔晚宴后花园的派对环节。
有了!
她放大其中一张照片。
那显然是一张广角抓拍,记录了晚宴花园轻松时刻的氛围。
人群三三两两,举着香槟交谈。
照片中央偏左,正是年轻许多的陆父陆母,以及他们身边的陆云骁和陆明澈,一家四口正在摄影师的引导下准备合影,笑容或矜持或灿烂。
而在照片的右边缘,几乎要被裁切掉的位置,背景的紫藤花架阴影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形清瘦,独自站在那里,与周围热闹交谈的人群有些格格不入。
他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看正在合影的陆家人,他的脸微微侧着,目光投向镜头外的某个方向,眼神空洞,又似乎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唇角没有任何弧度,甚至有些紧绷。
少年的样貌在略显模糊的背景和阴影里不算特别清晰,但那股独特的、疏离又阴郁的气质,让人无法忽略。
林星遥将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开始变得粗糙。
她指着那少年,抬头看向陆云骁,心脏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你看这里。报道里没有提到他的名字,但拍摄时间、地点都对得上。他的年龄……如果是江振山的儿子江屿,当时应该差不多就在国外读高中或刚上大学。而且你看他的位置,”她将手机屏幕转向陆云骁,指尖点着那阴影中的少年,“他不在合影人群中,但他所处的位置,刚好能看清合影的所有人,包括……你,你弟弟,还有你父母。”
陆云骁的目光凝固在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少年身上。
三年前的记忆碎片翻涌,他似乎对这张脸有了极其模糊的印象——一个总是沉默地跟在江振山身后不远处、存在感很低的男孩子。
当时无人在意,此刻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已然紧绷的神经。
“江屿……”陆云骁喃喃,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陆云骁握在手中的那部用来扫描二维码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不是来电,不是短信。
震动来自那个已经关闭的浏览器页面——不,是来自那个漆黑的、只有一个输入框的临时加密聊天室页面!
它竟然没有被完全关闭,而是以小窗形式潜伏在后台,此刻强势弹回了前台!
漆黑的屏幕上,那个白色的输入框下方,出现了一行新的、闪烁着冰冷光泽的白色小字:
“时间还剩48小时。第一份礼物已送到府上。”
消息就停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又像一个冰冷的倒计时开始。
陆云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目光穿透玄关巨大的玻璃窗,望向庭院之外那片被精心修剪、此刻却在暮色中显得幽深莫测的绿植。
他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握着的手机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
林星遥也看到了那行字,一股寒气瞬间攫住了她。
“府上”……陆家老宅?
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
还是……他们即将返回的住处?
“沈逸风,”陆云骁的声音陡然变得极其低沉冰冷,对着还未挂断的视频通话那头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查星海电竞馆昨天傍晚所有监控,重点看使用过那个公共网络出口终端的人。还有,立刻通知我们公寓的安保系统全面升级,最高警戒。”
他顿了顿,看着屏幕上那行刺目的字,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既然‘礼物’已经送到了,”他关掉视频通话,将手机握紧,另一只手再次拉住林星遥冰凉的手,用力攥了攥,仿佛要将自己的温度和力量传递过去,“那我们就回去,好好‘签收’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