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远的心,骤然沉坠到底。
不是虚妄的心悸。
是刺骨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倒窜,冻结血液,四肢瞬间发麻发凉。
“别动。”
陆沉舟声压极低,字字沉冷,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力道。
他视线如钉,死死锁死递包裹的快递员。
周身肌肉绷至极致,蓄势待发,每一寸筋骨都悬在爆发的临界点。
他不接包裹。
反手快得只剩残影,一把将岑远往后带了半步。
彻底将她护在自己身后的阴影里,隔绝所有未知的凶险。
动作带起的微风,拂乱她额前细碎的发丝。
“陆……”
岑远张口,话音死死卡在喉间,半句吐不出。
陆沉舟垂眸抬腕。
看似普通的黑色手表,表面漾开一圈极淡的幽蓝光晕,角度偏斜便无从察觉。
拇指快速按压表盘隐秘位置,启动加密频道。
“卫铮,楼门,出现恶意礼物包裹。”
语声轻如气息,却冰冷锋利,直传远端值守的卫铮耳中。
做完指令,他抬眼,重新对上那名快递员。
对方明显被他的气场慑住,身形僵硬,动作滞涩。
帽檐压得极低,口罩遮尽面容,只露一双眼。
无从业者的匆忙与随意。
眼底藏着犹疑,还有一丝任务将毕的空洞麻木。
他飞快扫过陆沉舟,又瞥了眼被死死护住的岑远。
全程沉默,弯腰,将牛皮纸包裹轻放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阶上。
转身小跑,瞬间扎进绿化带的浓黑阴影。
身形消融在夜色里,快得诡异,像一滴水坠入深海,无痕无迹。
陆沉舟未追。
他的注意力,自始至终,只钉在那只无声死寂的包裹上。
黑影彻底消失。
他才侧身,低声叮嘱身后的人。
“退进楼,关门,不要看,不要出来。”
“这是……”岑远望着无标无字的包裹,胃部骤然一阵紧缩,寒意翻涌。
“听话。”
陆沉舟的紧绷感半点未松,反而愈发沉重。
他跨步上前,彻底挡死岑远与包裹之间的视线。
手腕表盘微光再闪,指尖翻飞,极速输出排查指令。
岑远咬唇,知晓此刻不容任性。
她快速后退,刷卡入内。
厚重玻璃门缓缓合拢,沉闷的气压声隔绝外界声响。
可她的心跳,却在耳膜里疯狂轰鸣,愈发剧烈。
她立在门内,隔着通透玻璃,一瞬不瞬盯着门外挺拔孤冷的背影。
玻璃门落锁的刹那。
卫铮的身影从消防通道阴影里骤然闪出。
动作迅捷无声,落地无息。
快步抵达陆沉舟身侧,蹲身启开专业检测仪。
数据在屏幕飞速滚动。
加密通讯同步接通,声音透过腕表,落进两人佩戴的微型骨传导耳机。
“无爆炸物,无高能辐射。”
“内部结构不规则,含软性填充物、小型硬质金属物件。”
陆沉舟眸光锐如刀锋,盯着那太过普通、太过干净的牛皮纸包装。
“拆。”
一字落定,杀伐尽藏。
卫铮抽出随身战术刀,刃面映着路灯冷光。
手法稳、准、轻。
沿包装折痕、封口缝隙缓缓切入,堪比拆解高危精密装置。
层层牛皮纸剥离。
厚密廉价的泡沫填充物暴露在外。
刀锋小心拨开泡沫,内里物件,缓缓现世。
是一具人偶。
四十公分左右,石膏劣质合成材质,塑形粗糙僵硬。
表面彩绘艳俗斑驳,做工拙劣到刺眼。
可造型,却让门外陆沉舟瞳孔骤缩,让门内岑远浑身冰凉。
白裙披肩发,身形轮廓。
和岑远今日彩排的“岑玥”造型,七八分重合,刻板、怪异、阴森。
最致命的恶意,凝在人偶心口。
一枚银色星轨胸针,狠狠钉穿玩偶心脏。
纹路繁复,比例微缩。
和岑远锁骨下蔓延微光的星痕,一模一样。
冰冷金属,带着穿刺一切的戾气,死死嵌在玩偶躯体最要害之处。
卫铮动作骤然停滞。
纵使见惯阴诡险境,此刻脊背也不由自主绷紧。
陆沉舟身侧五指缓缓收拢。
指节挤压,发出细微的咔咔脆响,隐忍的怒意濒临炸裂。
卫铮沉气,继续清理残余泡沫。
人偶脖颈处,红绳系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硬质卡片。
他不徒手触碰,刀尖挑开绳结,轻轻将卡片展平。
纸面墨迹暗沉,是干涸血色。
字迹歪扭潦草,透着近乎癫狂的残忍。
短短一行字,字字诛心。
“下次,会是真人的位置。”
耳机传音入耳。
字句落在岑远心底,轰然炸成惊雷。
真人。
心口。
星轨胸针。
锁骨星痕。
所有碎片瞬间咬合,一幅血腥阴森的画面,死死钉进她的脑海。
人偶心口的银针骤然放大,化作冰冷利器,穿透虚空,直直刺向她锁骨下发烫的印记!
下一瞬。
剧痛轰然炸开。
不是皮肉外伤。
是源自骨骼、灵魂、经脉深处的撕裂灼烧!
强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印记异动,暴戾、蛮横、摧枯拉朽。
“呃——”
岑远浑身一僵,双腿瞬间脱力。
身体顺着冰凉玻璃门,直直滑跪落地。
视线震颤模糊,耳边嗡鸣滔天,世界天旋地转。
她下意识死死捂住左锁骨下方。
隔着衣物,能清晰感知皮肤底下骇人异变。
滚烫灼骨,如烙铁深摁肌理。
皮肉之下,有异物疯狂蠕动、鼓胀、挣扎,欲破体而出。
“岑远!”
陆沉舟的低吼穿透耳鸣,遥遥撞进她的意识。
他猛地撞开未锁死的玻璃门,大步冲至她身前。
单膝跪地,一手稳稳托住她软倒的肩头。
毫不犹豫,指尖一扯,拉开她的衣领。
锁骨下的星痕,彻底暴露在冷光之下。
往日柔和明灭的银线,此刻彻底失控。
银光剧烈闪烁,明暗暴乱,像狂风里即将熄灭的灯火。
微光穿透棉质衣料,在肌肤上映出一片诡异惨白。
最恐怖的一幕,骤然显现。
细密银线,正在肉眼可见地蠕动、扩张。
像一群寄宿皮肉的银色虫豸,肆意游走蔓延。
纹路最密集的锁骨窝处,细密殷红血珠不断渗出。
血珠滚落,沿着蠕动银线蜿蜒流淌。
银光覆血,血缠星纹。
画面惊悚,触目惊心。
“疼……陆沉舟……好疼……”
岑远声线破碎断续。
冷汗浸透额发、脊背,脸色惨白如纸。
身体不受控制颤抖、痉挛,痛得几乎晕厥。
陆沉舟的手,在抖。
他踏遍险局,历过生死,向来冷静自持。
可此刻,冰水彻骨的恐惧,灌满四肢百骸。
不是惧死。
是惧她承受着他看不懂、摸不到、分担不得的极致痛苦。
是惧这隐秘的代价,早已失控,步步噬人。
眼底隐忍的戾气、压抑的担忧、堆积已久的焦躁,在此刻彻底崩裂。
所有理智被焚心怒火取代。
楼道惨白灯光下,他眼底翻起一片猩红。
常年深潭无波的冷静,荡然无存。
只剩濒临失控的暴戾与杀伐。
他抵着腕间通讯器,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字。
声线低沉嘶哑,带着极致怒惧交织的颤抖,重若雷霆。
“卫铮。”
卫铮刚将人偶、血字卡片封入证物袋,闻声脊背一寒。
“天亮之前,溯源所有线索。”
“寄件人、中间人、幕后主使,所有关联人员,一个不漏,全部挖出。”
字句淬着冰,裹着杀意。
他强行压下胸腔翻涌的毁灭欲,语调陡然平静得可怕。
“动用全部清理权限。遇阻,即刻报我。”
一句话,撕开所有底线。
为了她,他不惜触碰所有禁忌规则。
通讯那头沉默一瞬,只剩一字铿锵落地。
“是。”
通讯切断。
陆沉舟丢开腕表,俯身将瑟瑟发抖的岑远紧紧拥入怀中。
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她冰凉颤抖的身体。
用自己的怀抱,去隔绝那无处可躲的剧痛与恶意。
下巴抵着她汗湿的额发,清晰感受她每一次痉挛、每一次压抑的抽气。
心脏随她的痛处一寸寸紧缩,濒临炸裂。
“别怕,我在。”
他反复低语,嘶哑沙哑。
是安抚她,也是稳住自己濒临崩塌的心神。
就在此刻。
楼上,岑远的卧室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啪嗒。”
书架上那只灰色兔子布偶,无故坠落,跌在门口地毯上。
下一秒。
布偶两颗黑色纽扣眼,骤然亮起柔和白光。
光芒不刺目,却异常稳定、澄澈。
瞬间冲散楼道里阴郁刺骨的戾气。
一道毫无起伏、冰冷中性的机械音,直接响彻两人脑海深处。
【检测到锚点岑远遭受定向恶意意念冲击。】
【星轨印记触发防御过载,神经能量链接异常紊乱。】
【建议:即刻隔绝恶意源,启动临时精神安抚、能量梳理,稳定印记暴走状态。】
白光笼罩布偶,纽扣眼眸微微闪烁,静静望向相拥的两人。
过往所有零碎疑点、隐秘代价、未知契约、高维伏笔,此刻尽数串联。
迷雾更重,危机更明。
陆沉舟猛地抬眼,猩红眼底死死盯住那只发光布偶。
所有惊疑压在心底,他只抓得住唯一的希望。
“你能救她?”
声音干涩破碎,带着绝境里最后的渴求。
【可以。需直接接触锚点,搭建临时稳定通道。】
无需半分迟疑。
陆沉舟转头,看向闻声戒备看来的卫铮,语速急促凌厉。
“把布偶拿过来,快!”
卫铮不明缘由,却绝对服从。
即刻冲上楼,拾起发光布偶,快步递至身前。
陆沉舟一把接过,毫不犹豫,塞进岑远蜷缩的怀里。
抬手扣住她的手臂,让她牢牢抱紧,不许松开。
“岑远,抱住它,别松手。”
低语温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
布偶触碰到岑远躯体的瞬间,白光骤然盛亮。
如水银流淌,丝丝缕缕覆上她锁骨暴走的星痕。
奇效瞬息降临。
焚骨灼魂的剧痛,被一层清凉屏障彻底隔绝、抚平。
皮肉下疯狂蠕动的异物感,缓缓平息,归于安稳。
暴走闪烁的银光,频次骤降,亮度渐弱。
渗出的细密血珠,快速干涸、淡化、消隐。
紧绷的眉心缓缓舒展,失控的躯体不再颤抖。
急促紊乱的呼吸,慢慢绵长平稳。
极致的痛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脱力的疲惫。
岑远靠在他怀里,眼皮重重耷拉,头一歪,彻底陷入沉眠。
危机解除的瞬间。
布偶眼底白光缓缓黯淡,直至彻底熄灭。
重新变回一只普通、陈旧、毫无异样的灰色玩偶。
楼道死寂无声。
只剩陆沉舟沉重隐忍的呼吸。
他垂眸望着怀中人苍白安稳的睡颜,眼底猩红未褪,杀意未散。
只是所有戾气,都被强行封冻心底,沉成最危险的暗流。
片刻后。
脑海深处,再度响起星尘平淡微弱的低语,只传他一人。
【恶意溯源初步锁定。】
【该意念攻击,来自本时空一处长期存在的隐形裂痕,非纯粹人为恶念。】
【锚点的危机,亦是你的危机,陆沉舟。】
话音落,彻底沉寂。
不留余响。
陆沉舟怀抱骤然收紧。
裂痕。
时空破绽。
双向危机。
短短几字,撕开所有伪装的平和。
他抬眼透过窗棂,望向沉沉夜空。
星河黯淡,夜幕如墨。
看不见的裂隙,正在黑暗里悄然蔓延、扩张、崩朽。
他低头,指尖轻轻拂过岑远微凉的脸颊,拭去残余的冷汗。
弯腰,小心翼翼将她打横抱起。
转身,稳步走向卧室。
卫铮沉默随行,如影随形。
房门闭合。
将今夜所有血腥、恶意、诡秘低语,暂时隔绝在外。
陆沉舟将岑远轻放在床,妥帖盖好被褥。
他静坐床边,掌心始终握着她微凉的指尖。
目光落在她安静无害的睡颜上,久久未动。
夜色深重,万籁俱寂。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随着那枚带血的人偶、那条癫狂的留言、时空裂痕的真相现世。
表层的平静,彻底碎裂。
真正的崩局,才刚刚露出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