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九鼎(上篇)
一
周赧王五十九年。洛邑,王城。
他坐在殿里,面前摆着九口鼎。
“大王。”身后有人说话。
“嗯。”
“秦国那边又来了。要粮,要钱。”
“多少。”
“十万石。”
他没说话。手指头在鼎沿上摸了一圈,凉的,锈蹭在手上,绿的。
“大王。”司徒又说,“府库空了。宫里……”
“我知道。”
他转过身,“你说,这鼎值多少钱。”
司徒愣了。“大王,这是九鼎。先王传下来的。禹王铸的。九州……”
“值多少钱。”
司徒张了张嘴。“大王,这东西不能卖。这是天命。是……”
“我问你,值多少钱。”
司徒跪下来了,“大王,不能卖。卖了,就不是周了。”
他没看他。转过身,又看着鼎。鼎上的花纹,盘龙,云雷。上面有铭文,他不全认得。他爹教过他一部分。他爹死的时候跟他讲,九鼎在,周就在。
“司徒。”
“臣在。”
“出去。”
“大王——”
“出去。”
司徒退出去了。殿里剩他一个人。
他走到第三口鼎前,蹲下来。鼎足粗,两个人合抱。他拿手指头去抠鼎底的字。抠不动。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叫大工过来。”
二
冶大工来了,跪下。
“大王。”
“这鼎。能熔吗。”
冶大工愣了一下。“能。”
“几口。”
“九口。都熔了,能铸……能铸很多。”
“多少钱。”
冶大工算了算。“一口鼎,几千斤。九口,几万斤铜。一斤铜铸多少钱,得看范的大小。一枚钱两钱重,一斤十六两,能铸八枚。几千斤铜,一口鼎能铸几万枚。九口,几十万枚。具体多少,得熔出来才知道。”
“够用多久。”
“省着,三五年。”
他点了点头。
“熔。”
冶大工磕头,“大王,这是九鼎。是禹王……”
“你是要寡人再说一遍?”
冶大工没再说话。
三
冶大工出了殿门,站在台阶上。天阴着。他往下走,走了两级,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殿里。九口鼎。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接着往下走。往工坊去。
工坊在宫城东边,三间屋子。一间化铜,一间浇铸,一间堆料。他推门进去。里面两个徒弟在干活。一个叫阿铜,十六岁。一个叫石柱,二十出头。
“石柱。”
“师父。”
“去库房,领麻绳。多领点。再领十个大筐。再叫二十个人来。要壮实的。”
石柱放下手里的活,走了。
阿铜凑过来,“师父,干啥。”
冶大工没说话,走到化铜炉前。炉是凉的。他蹲下去,往炉膛里塞了把干草。拿火镰打了三下。火星溅出来。干草着了。他吹了两口,火苗起来。
“阿铜,去把炉子烧起来。烧到通红。”
“烧那么大?”
“烧。”
阿铜不敢再问。蹲下来,往炉膛里添炭。炭是上好的木炭,黑亮亮的。一根一根架好。火苗舔着炭块,先是发红,后来发亮。炉膛里映着红光。
冶大工站在旁边,看着炉火。手在袖子里攥了攥。
石柱回来了。身后跟着二十个人。冶大工站在工坊门口,看了他们一眼。
“都跟我走。”
二十个人跟着他进了殿。
四
那天夜里,冶大工带着石柱和阿铜进了殿。
鼎太重,九口,每一口都有几千斤。搬不动。冶大工绕着鼎走了一圈,拿手在鼎身上拍了拍。闷响。
“先拆鼎足。再拆鼎耳。鼎身太大,搬不动,得錾开。錾成小块。”
一个壮汉问:“大工,鼎几千斤重,怎么拆。”
“搭架子。滑轮。绳子。撬棍。滚木。一样一样来。别硬搬。硬搬搬不动,还砸死人。”
“多大的錾子。”
“最大的。库房里有一根铁錾,一丈长,三十斤重。两个人扶,一个人砸。先烧。拿炭火把鼎足烧红,烧红了再錾。”
那天夜里,架起炭火。先烧鼎足。炭堆在鼎足周围,烧了两个时辰。鼎足发红了,发亮了。冶大工拿手背试了试温度。退了两步。
“錾。”
两个人扶着铁錾,一个人抡大锤。第一锤,铛。錾子跳了一下。第二锤。第三锤。锤了十几下,鼎足上裂开一道缝。又锤了二十多下。鼎足断了,轰的一声,砸在地上。殿里的砖碎了两块。
壮汉们上去,拿撬棍把鼎足撬到滚木上。垫上绳子。十几个人拉。鼎足在滚木上慢慢滚。滚到殿门口。下台阶的时候,前面垫了土坡。土坡是下午铺的,铺了一尺厚。鼎足顺着土坡滑下去。滑到殿外广场上。
一口鼎四条足。九口鼎三十六条足。拆了整整一夜。
白天他们歇了半天。下午继续搭架子。天黑之前,架子搭好了。
第二天夜里,拆鼎耳。鼎耳比鼎足小,但位置高,得搭架子。架子是木头的,绑了四层。壮汉爬上去。拿绳子套住鼎耳。下面的人拉。上面的人撬。第一只鼎耳拆了半个时辰。第二只快了些。第三只更快。
拆完鼎耳,鼎身还立在那儿。九口,光秃秃的鼎身,看着有点怪。像九个人被砍了手脚。
第三天夜里,开始錾鼎身。
这是最难的一步。鼎身太厚。最厚的地方有半尺。得先烧。拿炭火贴着鼎身烧。烧一片,錾一片。烧红了,錾子才吃得进去。一晚上只能錾开一道缝。一道缝要錾三个时辰。錾完了,拿撬棍撬开。撬下来一块铜板。铜板一百多斤。两个人抬。抬到滚木上。滚到殿外。
九口鼎。錾了整整一个月。
冶大工天天在殿里。手上的皮烫掉了一层又一层。新皮长出来,又烫掉。到最后,手上全是茧子。厚得像牛皮。他不喊疼。喊也没用。
阿铜跟着搬铜板。一百多斤的铜板,两个人抬。他肩膀磨破了。拿布垫着。布上全是血。他不说。冶大工看在眼里,没说话。晚上收工的时候,冶大工从兜里掏出一小瓶药,递给阿铜。
“敷上。”
“师父……”
“敷上。明天还搬。”
阿铜接了。药是黑的,苦的。敷在肩膀上,凉。
第一口鼎身錾完的时候,冶大工在殿里晕了一回。阿铜把他拖出去,灌了碗水。他醒了,接着进去。
五
錾下来的铜板堆在殿外广场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冶大工站在铜堆前看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工坊。
化铜炉已经烧了三天了。炉膛里红通通的。冶大工把第一块铜板投进去。铜板太大,塞不进去,得再錾小。錾成小块,拳头大小。再投。
石柱跑来说:“师父,炭不够了。”
冶大工停下手里的活。“还剩多少。”
“烧了十天了。三座炭窑,烧出来的炭用了一大半。再烧十天,南山上的树就砍光了。”
“那就去北山砍。”
“北山路远,运回来得两天。”
“两天也得运。炉子不能停。”
石柱带人去了北山。砍了半个月。炭窑又烧了三座。运回来的时候,冶大工站在工坊门口等。看见第一车炭到了,他转身进了工坊。蹲下来,往炉膛里添炭。火苗窜上来。他盯着炉膛看。
“炭不够,铜不化。”他嘟囔了一句。
第一炉,铜块堆进炉膛。火苗舔着铜面,先是发黑,后来发红,后来发亮,亮到发白。铜块开始软了,往下淌。铜汁流出来,顺着炉底的沟槽,淌进坩埚。
冶大工拿长勺撇了撇浮渣。浮渣是黑的,是鼎身上的锈和土。撇干净了。铜汁清亮亮的,映着火。
他舀了一勺,浇进范里。范是方的,里面刻着“周”字。铜汁填满凹槽。他拿铁片刮平。等了等,翻开范。
一枚钱出来了。热的,软的。他用钳子夹起来,搁在一边晾。晾凉了,硬了。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掂了掂,“周”字清清楚楚。
“师父,这一炉能铸多少。”阿铜在旁边问。
“几百枚。”
“九口鼎,得铸到什么时候。”
冶大工把钱搁进筐里,没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铸多少算多少。总比搁着强。”
他把钱搁进筐里,接着舀下一勺。
那一炉化了一夜,铸了几百枚钱。天亮的时候,冶大工把筐搬到台阶上坐着,阿铜坐在旁边。
“师父。”
“嗯。”
“手疼不疼。”
“不疼。”
“你手都起茧了。”
“茧子厚了就不疼了。”
阿铜低头,过了一会儿。“师父,那鼎上刻的山川呢。”
冶大工看着天。天刚亮,灰的。“熔了。”
“熔了就没有了?”
“铸在钱上了。”
“钱上哪有山川。”
冶大工从筐里拿了一枚钱,递给阿铜。“你看。这‘周’字。鼎上也有。一样的。”
阿铜翻过来看,钱面上“周”字凸出来。“就这个?”
“就这个。”
阿铜把钱揣进兜里。
六
九鼎熔完,用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冶大工瘦了十几斤。阿铜肩膀上的疤结了又破,破了又结。二十个壮汉走了六个。有个叫石头的,搬铜板的时候滑了一下,铜板砸在脚上。脚趾头断了两根。冶大工让人把他抬去刘药婆那里。刘药婆拿木板夹了。石头瘸了。
铸出来的钱,堆在库房里,一垛一垛。冶大工站在库房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转身走了。
第二天,周赧王把他叫到殿前。
“钱呢。”
“库房里。几十万枚。具体多少,没数完。”
“拿三万枚出来,给姬平。让他去魏国买粮。”
冶大工从库房里数了三万枚,装车。姬平站在车旁边,看着钱装上去。
“够不够。”
“三万枚。魏国粮价,往年一斗米一枚钱。三万枚,三万斗。三千石。”
“今年呢。”
“今年魏国也缺粮。可能要涨价。”
“涨就涨。拉回来就行。”
姬平带着十辆车走了。出了洛邑往东走,走了三天,到了魏国边境。边境的关吏拦住他。
“干什么的。”
“周国来的。买粮。”
“周国?哪个周国。”
“洛邑。赧王。”
关吏笑了。“赧王?他还有钱买粮?”
姬平把车上的钱袋子掀开。关吏看了一眼。铜钱,新的,上面有“周”字。
“这钱能用吗。”
“周钱。新铸的。”
关吏拿起一枚,在手里掂了掂。“成色还行。不过我们这儿不认周钱。你到城里,找钱铺子换魏钱。一换一。不然没人收。”
姬平进了魏国都城,找了家钱铺。“换魏钱。”
李掌柜拿起来看。“周的?”
“新铸的。”
“哪来的。”
“赧王熔了九鼎铸的。”
李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九鼎?”
“嗯。”
“他把九鼎熔了?”
“熔了。”
李掌柜把钱搁下。“这钱我不换。”
“为什么。”
“九鼎铸的钱,不吉利。我收了,怕砸手里。”
姬平站了一会儿,把周钱揣起来。“那我去别家。”
他进了第二家。掌柜的看了一眼,摆了摆手。他退出来。第三家关着门。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人来。
第四家,一个老头看了半天。“一换一,我亏。周钱成色不如魏钱。一换零点八。”
“行。”
姬平换了两万四千枚魏钱。拿着钱去粮行。粮行老板姓孙。
“买粮。”
“多少。”
“八千石。”
孙老板算了算。“一斗米三枚魏钱。八千石,八万斗,二十四万枚。你这才两万四。”
姬平愣住了。“一斗三枚?往年不是一枚吗。”
“往年是往年。今年魏国也缺粮。就这个价。”
姬平站了一会儿。“那我买不了八千石。”
“买多少。”
“两万四,买多少。”
孙老板拨了拨算盘。“八千斗。八百石。”
姬平没说话。
“买不买。”
“买。”
装车。十辆车,装了八百石。往回走。路上下了雨。粮车陷在泥里。姬平带着人推车。推了半天,推出去了。
回到洛邑,姬平来见周赧王。
“大王,粮到了。”
“多少。”
“八百石。”
周赧王抬起头。“多少?”
“八百石。魏国米价涨了。一斗三枚魏钱。三万周钱换了两万四魏钱,只买了八百石。”
殿里没人说话。
司徒小声说:“大王,秦国要十万石。这八百石……”
周赧王没接话。过了会儿。
“粮入库。剩下的,再想办法。”
七
后来秦国使者又来了。
“大王,粮呢。”
“在凑。”
“凑多少了。”
周赧王没答。
使者走了。
粮入库那天,城里几个米铺的老板站在库房门口看。看完回去,把自己铺子里的米价降了两成。有个老板说:“赧王真弄到粮了。”另一个说:“就八百石。”第一个不说话了。
发饷那天,兵们排着队。领头的叫吕伍,是个百夫长。
“大王,这钱能花?”
“能花。新铸的。上面有周字。”
“市面上认不认?”
“不认就熔了重铸。你拿去花,花不出去回来找我。”
吕伍拿着钱走了。出了宫门,他站在街上。旁边是家酒馆,他进去,把钱拍在柜台上。
“两碗酒。”
掌柜收了钱,翻过来看了看。“周的?”
“嗯。”
“新铸的?”
“赧王铸的。说是把九鼎熔了。”
掌柜把钱搁进抽屉。“行。喝吧。”
吕伍喝完酒,走了。掌柜的把抽屉合上。抽屉里一堆钱,“周”字挤着“周”字。他拿手按了按。
过了几天,掌柜的去米铺买米。把周钱掏出来。米铺老板不收。
“这钱我不收。”
“为啥。周钱,新铸的。”
“市面上不认。你拿魏钱来。”
掌柜的回了酒馆。把抽屉打开。看着那一堆周钱。他拿了一串,去了钱铺。钱铺老板姓赵。
“换魏钱。”
赵老板看了一眼。“一换零点八。”
“这么多?”
“周钱成色不好。而且,九鼎铸的,不吉利。”
“九鼎铸的怎么了。”
“你不怕,我怕。九鼎是啥,是神器。熔了铸钱,这钱不吉利。我收,砸手里。”
掌柜的站了一会儿。没换,把钱揣回去了。
那天晚上,酒馆里几个兵在喝酒。其中一个掏出周钱付账。
“掌柜的,这钱你收不收。”
“收。我自己人也收。”
“外面不收?”
“外面不认。我收了,也只能搁着。”
“那你收它干啥。”
“赧王发的饷。我不收,你们喝西北风?”
兵笑了,把钱搁在桌上。掌柜的收了,搁进抽屉。
八
城门口,卖饼的老头坐在摊子后面。一个买饼的递过来一枚钱。他翻过来看了看。“这钱新。”
“赧王新铸的。”
“赧王铸钱?”
“听说是把九鼎熔了。”
“九鼎?”
老头攥着那枚钱看了看,又看了看,然后搁进筐里。
“再给你拿个饼。”
他把饼塞给买饼的。“不要钱。”
“为啥。”
“你拿着吃。”
买饼的走了。老头坐在摊子后面,他孙子蹲在门口玩泥。他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那枚钱。
“认得这字吗。”
孙子看了一眼。“周。”
“知道周是啥不。”
“咱的国。”
老头点点头,把钱揣回兜里。
那天晚上回了家,他点了灯,把那枚钱搁在桌上看了半天。他孙子凑过来。
“爷爷,你看啥。”
“看钱。”
“钱有啥好看的。”
“这钱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是九鼎铸的。”
“九鼎是什么。”
老头想了想。“就是……很大很大的锅。铜的。放在王宫里。传了好几百年。”
“那为啥熔了。”
“没钱了。”
孙子不懂。老头也没再解释,把钱揣回兜里。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