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窗户上的剪影稍微有些改变。
陈铁柱把粗瓷茶碗放在桌子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虽然响度不大,但是在寂静的院子中却显得十分清楚,就像一声警钟一样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头。他没有站起来,隔着发黄的窗纸对院子里的夜晚淡然说道:
把院子打扫干净。
声音很小,有一点烟味儿,并且很沙哑,但是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感。
在院子的墙角处,许大茂缩着脖子,手里还拿着一个没有磨完的核桃。听了这话之后愣住了,脸上的肌肉也僵住了,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旁边的王婶、刘大妈也都睁大了眼睛看着,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是惊讶和疑问。
她们以为接下来会有鬼哭狼嚎、阴风惨叫,但是陈铁柱却一直坐在屋里,门也没打开,就是冷冷的说了一句“收拾院子”!
这时,在阴影中静止不动的两个黑衣人也开始了动作。
没有任何异常的现象,也没有发出一点火光或者声音,只有一片微弱的衣物摩擦所产生的“沙沙”之声,就像风穿过了干枯的草垛一样。
左边的纸人先一步走出了。每一步都是同样的高度,膝盖弯曲的角度也是一样的,所以每次跨出的步子距离都一样。到了墙角之后,它会弯腰伸手把随便落在地上的一把破竹扫帚捡起来。动作十分果断,非常迅速,并且十分准确,就像一台精确执行程序的机械臂一样。
右边的纸人也跟着走。不用工具,蹲下身来用手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青石板缝隙中散落的枯叶、灰尘,还有许大茂之前吓落下来的半块烧饼渣子,它都会收拾好堆起来。
两个穿黑色长衫的仆人现在完全不顾四周有人偷看。眼神很空洞,看着地上,仿佛眼里只有灰尘、落叶一样。抬手、落脚、弯腰、拾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很快使人眼花缭乱。
许大茂的嘴张得很大,下巴都快脱臼了。本来想嘲笑对方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见那两个纸人就仿佛看到了两台正在工作的扫地机器——只不过这两台“机器”穿着黑色的长袍,人形的身体,并且力气很大。
左边的纸人挥动扫帚,胳膊抡得圆圆的,扫帚尖在地上画出一道痕迹。枯叶被卷起之后堆积在一起,最后形成一个小土堆。右边的纸人负责清理死角,用手把扫帚不能到达的地方全部打扫干净,再将杂物整理好放在落叶旁边。
全过程都非常安静,让人觉得有些害怕。
扫地时发出的唰唰声以及纸人的关节活动时发出的咔哒声响。
王婶、刘大妈站到了北房的墙根处,本想低声议论几句,但是见到眼前这一幕后,她们喉咙里就变得很干燥。想笑又觉得好笑可笑;但是又不敢笑,因为那种不人性的秩序感让人感到害怕。
这是什么样的方法呢?王婶把声音放低了,但是说话时的声音仍然很颤抖。
刘大妈没有回答,只是瞪着眼睛看着那两个纸人。动作很快,而且走得非常稳。即使是地面积水或者石板很不平整的情况下,它们依然能够正常行走,并不会出现晃动的现象。违背常理的稳定要比恐怖的面孔更加令人恐惧。
因为它们不是人。
但是他们在做最普通的事情,也就是打扫卫生。
陈铁柱坐在房间里面,从窗户上小孔往外看,对发生的事情持一种很冷静的态度。他见到许大茂满脸惊恐,见到秦淮茹倚在门框上微微发抖的肩膀,也看到了王婶和刘大妈一副非常害怕的样子。
他内心是波澜不惊的。
对了。
流言说他是养鬼的,行邪术害人的。就叫他们看见什么是邪术吧。不杀人也不害命,只是把活儿干得十分利索,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不一会儿,前院就焕然一新了。
青石板上的灰尘已经全部打扫干净了,角落里的杂物也被摆放得整整齐齐的,老槐树下的落叶也被清扫成了一堆,整齐的像豆腐块一样。
两个纸人做完任务后马上停了下来。
转过身去,向着西屋,静静的站立在那里。恭敬的样子好像受检阅的士兵一样。
小院里再次陷入沉寂之中。
但是这次的沉默和以前是不一样的。之前的沉默是对未知的一种畏惧,而现在的沉默却是因为被现实所震惊。邻居们看到干净的地砖之后又看了看两个一动不动的人形黑影,心里防备之心也就动摇了。
陈铁柱并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一个有点特别但是能干事的人。
许大茂咽下了一口唾沫,终于松开了手中的核桃。看看院子里的情况,再看看西屋的窗户,他的脸上表情很复杂。想要骂人,或者说是障眼法,但是看到整整齐齐的落叶时,并没有找到可以用来反驳的理由。
真的非常干净。小声的呢,只听得见他自己听见。
秦淮茹抓住门框,手指都变成白色了。看见这两个纸人的时候,她眼里面就有了一种深深的忌惮。除此之外这个男人还有哪些其他的手段没有被她发现呢?
王婶和刘大妈互相看了一眼,之后都没有再说话。刚才还小声议论着两个人现在好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说不出话来。
陈铁柱拿过茶杯,在上面吹了吹上面的泡沫,喝了一口。
茶香很淡,但是回甘得很。
放下茶杯之后,还是平静地望着窗外。知道这一局他已经赢了一半。剩下的半程就看贾家那位老太太什么时候按捺不住了,蹦出来。
果然不多时,东屋的门“吱呀”一声打开。
随后一股浓烈的烟袋锅味也浮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