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窗户上能看到陈铁柱坐着喝茶的画面,手里拿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院子外面就变成了一锅沸腾的开水,虽然没有人敢再往前走一步,但是议论纷纷不断,十分嘈杂。
许大茂刚一瘫下去没多久,裤裆里的凉意还没有完全干透就又靠在墙根处站了起来。脸上的肌肉还微颤着,眼光也是四处乱转,在一个角落里来回窜跳,活脱就是一只受惊的老鼠。不敢去看西屋的门,也不敢去看那两个黑衣纸人,转而把目光放到旁边的秦淮茹身上,此时的秦淮茹也是一脸惨白。
“秦姐”,许大茂小声说,声音细得像是指甲刮过玻璃一样,“你怎么看?”刚才的两个黑影给咱家大爷鞠躬呢这不是退伍军人,就是请了“客”来当供奉
秦淮茹靠在门框上喘着气,听到这句话之后心里顿时感觉有些沉重。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避开许大茂伸过来的手,眼里露出厌恶与恐惧。胡说些什么呢?铁柱买道具搞文艺演出什么的。”
“放屁”,许大茂唾沫星子乱飞,虽然双腿一直在发抖,但是为了挽回面子、打乱局势,他就提高嗓门说道:“道具弯成90度还能不动吗?”道具会使人们产生恐惧心理而尿床吗?陈家小子很邪门当年陈家娘们那场大火至今想起来还是很不爽利,和这些阴间的东西一定有关系
话一出口,北房那边就出现了动静。
王婶、刘大妈好像闻到腥气的猫一样,从门帘里探出头来。不敢往院子中央走,挨着北房墙根,借着树影遮挡视线,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着。
“哎哟喂,我说最近院里怎么老有阴风阵阵,”王婶一边搓着手,一边斜眼瞄着西屋方向,嘴里念个不停,“原来是大爷管不住自家,让这种脏东西进了门。我就说嘛,那退伍兵看着就不像善类,浑身煞气。”
刘大妈比王婶要聪明一些,眯起眼睛脸上做出了一副幸灾乐祸而又假装惊恐的样子:“当然。”以前做封建迷信的人,哪一个有好下场呢?看你那个样子,怕是魂都吓没了。还是要远离一些,不要沾上霉运。生病了可不要埋怨街坊不提醒你
就是。王婶连着点了几下头,然后又提高嗓门,故意让西屋的人能听到,“但是也有人说是易中海大爷也不出来评评理。”如果真的出现了人命官司的话,整个院子都要受牵连到时候街道办一查,没有一个人会平安无事的
一说“易中海”,几人说话声音都压低了一些,但讨论的热情却反而更强了。
易中海。许大茂冷笑着啐了一口痰在地上,他怎么想的别人又怎么会不知道装什么大尾巴狼?刚刚被人用眼光一瞪回去,就连都不敢放屁了现在躲在房间里装死,心里估计正在偷笑看陈家的笑话呢
秦淮茹听着心里感觉很紧张。看了许大茂那张扭曲的脸,又看看远处议论纷纷的两个大妈,她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知道许大茂是借机攻击陈铁柱,要把事情扩大化,在其中周旋。现在谣言四起,如果街道办介入或者事情被放大了,吃亏的不就是普通人的了吗?
好了,大家就少说几句吧。秦淮茹也开口了,尽量说得平和一些,“铁柱刚刚回来,有一些地方和别人不同的地方也是正常的。”邻里之间还是少说空话的好。如果被别人传错了话的话,到时候找上门来,谁来担这个责任呢
上门来找茬的是谁呢?王婶撇着嘴,露出一排黄牙说道,“他能来我们这里?”我看他是胆子很大。秦姐,千万不能被他冷冰冰的脸吓住。这类人最擅长的就是装模作样。大晚上的烧纸、做纸人、摆纸人,这不是招魂是什么?我们是普通的家庭,不能和他来往。”
刘大妈马上附和说:“对、对、对,秦姐你要多加注意。”不要牵连到自己,说你和陈家一起搞迷信活动。我们虽然很穷,但是脊梁骨一定要挺直,不能跟那些“鬼”来往
院子里越发显得很诡秘。按照常理,此时已近傍晚,夕阳将最后的阳光洒向青石板路,本来应该是一幅宁静而温馨的画面。但是在现在的状况下,人们被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薄膜隔开。西屋紧闭着门,成了一个黑洞一样黑暗的地方;院墙周围布满了窥视的眼睛。
没有人敢去开门,也没有人敢大声呼喊。他们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一样,尽管非常害怕,但是还是会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那只猛禽到底是怎样的。
见秦淮茹不接话的时候,许大茂心里很不爽,但是又不敢造次去得罪她——因为这个女人心眼子多,若把她的话传出去,他在厂里也就没脸面了。因此他又把目光转向西屋,对陈铁柱低声咒骂:“陈铁柱,你给我等着。”不相信你能一直躲在那儿不出来。等到你出来之后,我就揭穿你玩弄的小花招了
他故意说得很响,以此来壮自己的胆子。话一出口,一阵秋风就拂过来了,把地上的几片枯叶卷起来,拍在墙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许大茂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差一点没站稳,下意识地向旁边移动了一步,远离了西屋的方向。
王婶、刘大妈看到这种情况之后,也都把脖子缩了缩,互相看了一眼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话。之前的亢奋之气被风吹过的声音一下子就被浇灭了一半。
院子里重新变得寂静下来。
但这种不吵闹不是不吵闹,是压抑着的躁动。人们内心都有所犹豫,都在想西屋里的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有人说他是个疯子,也有人说是巫师,还有些人想他是从阴间爬出来的一个恶鬼。
流言蜚语如蔓草般,在潮湿阴暗的地方肆虐生长。
是不是都知道了呢?昨天晚上我看见他在院子里画符……乱说了,我看见他在摆弄那些纸人了嘘,小声点,别让别人听见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各扇窗户的缝隙里冒出来,汇集成一股浑浊的暗流,在四合院上方盘旋。
陈铁柱坐在西屋里面,外界发生的事情他都不听。端起茶杯把上面的浮沫吹掉之后尝了一下。茶的味道很苦,但是回味起来却有一种清冽的感觉。从窗户的纸缝里可以看见外面人头晃动、眼波流转的样子。
他知道他们畏惧自己。
但是恐怕还不够。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节奏较慢也比较平稳。每一次敲击都会给怀疑的人们的心灵造成很大的冲击。虽然听不到具体的声响,但是却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了过来,好像被一块大石头压在了胸口一样,使人感到透不过气来。
许大茂站在一旁,听着若有若无的敲击声,心跳得快要把胸膛里的东西给震出来了。他狠狠地咬着牙,直到尝到一丝血味才勉强没出声。
秦淮茹靠在门框上望着西屋,神色很复杂。她既希望陈铁柱表现出一些弱小的样子,这样自己就可以找到反击的机会;又怕陈铁柱真的变成无法控制的状态,这样一来自己就无路可走了。
王婶和刘大妈就更直接了,紧紧抓着彼此的手臂,想马上逃到地下去。后悔自己之前说了什么,如果早知道这院子如此不干净,早就搬走了。
到了晚上,四合院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打开来。昏暗的灯光把人的脸庞照得惨白且变形。
不敢外出如厕,也不敢去打井水。都缩在自己房间里面,在门缝、窗缝里往外看陈家房子的窗户。
陈铁柱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站了起来。
不打开灯,只顾望着窗外黑暗中的院子。他的身影印在窗纸上成了一个大大的、无声的轮廓。
外面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屏住呼吸,静静的等待着爆发时刻的到来。
但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仍然有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