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灰色的人影刚转过拐角,易中海拄着拐杖的脚步就开始晃动了。不回头,只把肩膀微微耸动了两下,好像要强忍住胸口激动的情绪一样,又好像用沉默的方式去表现自己对于陈铁柱极度的鄙视。
院子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的水泥一样,很沉重让人感到呼吸不畅。
刚才发生的品茶无视对峙虽让易中海丢尽了脸,但使邻里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张。许大茂缩在墙角,平时那张聪明机灵的脸此时苍白得如纸一般,看着地面上没有干透的水迹。手里的核桃被捏得手指关节发白,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荷荷”声,但是没有一个字能说出来。
秦淮茹站在东屋门口,围裙带子松了一半也不知道。平时总是带着愁绪和心算,眼里时刻都在打着主意,但是此时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医院中间穿军绿色夹克的人以及那人之后的两个黑衣人。
王婶、刘大妈躲在北房的门帘之后,只露出半张脸,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刚才还在议论陈家到底请了什么人来,现在看到两个黑影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寒意就从脚底蔓延到了头顶。
陈铁柱没有去看他们的样子。
把空了的白瓷茶碗放在石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声音很小,在寂静的院子中倒是很传神。
慢慢的转过身来,目光越过许大茂惨白的脸、秦淮茹僵硬的背影之后,落在后面的两个黑袍纸人身上。
目光很平和,并没有丝毫的凶气或者得意的样子,倒像是一个匠人在欣赏自己刚做完的作品。
念头一动。
“咔哒~”
发出一种轻微的类似老式齿轮咬合的声音。
钉在地上的黑色纸人原来是一动不动的,但关节之处突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并不是血肉之躯舒展的样子,而是一物与另一物之间粗暴地碰撞、错位的样子。
两个纸人一起举起了手臂。
动作十分僵硬,没有一点流畅的感觉,每个关节好像都被拆散之后又装起来的。宽大的黑袖子在动作中摇晃,但是并没有带来风声,只有沉重的死气弥漫在空气中。
它们伸出双手,接着——
弯下腰来。
90度。
稍多一些就多了,稍微少一些就少了。
好像有人拿尺子在空中画出一条直线。
鞠躬的时候身体非常僵硬。脖子上的纸褶纹丝不动,下边根本就不是颈椎,好像是被焊死了一根铁杆子。但是它们站立的姿势却很规矩,双手相叠置于胸前,低头的样子非常虔诚恭敬。
四周传来人们倒吸冷气的声音。
许大茂的两条腿都在打颤,膝盖撞在一起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嘴巴张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也不感到疼痛。在他们的认为中,这两个纸人不是在做揖礼,在展示对一切事情拥有最终决定权。
这是一个让人感到害怕的秩序。
活着的人会产生疲劳,会有反抗行为,情绪也会有所变化。但是纸人是没有生命的。站立在那里时,好像是两块没有生命的岩石一样,但是它却按照严格的标准进行着礼仪行为。这样一种违背常理的“恭敬”,比起所有可怕的东西都要更让人感到畏惧——因为这说明着,只要主人愿意,它们就一直可以这样站着,直到变成灰烬为止。
秦淮茹的心里很烦。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门槛,顿时感到一阵疼痛。她想说话、质问这是什么样的黑术、请求陈铁柱放过贾家,但是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着陈铁柱那张没有一点表情的脸,她才第一次感到那个从外地回来的退伍军人不再是普通人。冷静之下隐藏着很深的阴暗。
王婶和刘大妈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眼中的神色都是惊恐。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回到房间内之后,随手就把门帘拉上。刚才还想耍些小聪明的心思现在已经全部打消了。面对无法理解的力量时,流言蜚语显得十分可笑而又无能为力。
易中海走在巷子里,耳边隐隐约约听到后面的动静,皱起了眉头。心中总感觉有些不安,胸口仿佛还有着一股被冷落的羞辱之火燃烧着。停下脚步来侧耳倾听。
院子里很安静。
这安静不是害怕,是敬畏。
他拄着拐杖,手指都变得苍白了。想要转身去询问陈铁柱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但是双脚好像生了根一样,迈不开步子。从本能上讲,在这时的他和陈铁柱相比起来还是弱很多的。哪怕是一眼相视都会觉得全身上下都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陈铁柱仍然站在那里,仿佛一个静静的雕像。
他身后站着两个穿着黑色长衫的人,他们保持着九十分度鞠躬的姿态,但是没有动。秋风吹过,一些枯黄的树叶飘落在黑色的衣服上之后又悄悄地离开了。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和外界毫无关系,只关心自己面前的这个人。
邻居们从窗户、门缝里露出来的目光也慢慢收起来了。
没人敢高声说话,没人敢看挑衅的眼神了。
四合院里此时的风向也发生了变化。
往日的喧嚣、讥笑、试探,在这次僵硬的鞠躬中全部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带有金属质感的敬畏。人们望着陈铁柱的背影,眼中的畏惧之情增多,昔日的轻蔑之意却少了。
陈铁柱收回目光之后又看向巷口。
那里空无一人,风吹在树上吱呀作响。
他的嘴角稍微上翘了一点,形成了一条很浅的弧度。
笑得很快,一转眼就不见了。
抬手轻轻的拍了拍衣服,然后转身稳重的一步一步的朝西屋走去。
身后的纸人依然保持鞠躬的姿态,黑压压的一片在院子里像墓碑一样静静伫立,四合院被守护着的同时也见证了一场无声的战争。
许大茂瘫坐在地,裤裆处湿痕已经干了,留下了一圈黄褐色的痕迹。看着陈铁柱把门推开进来,听着“咔嗒”一声关上房门后,整个人都仿佛被抽去了灵魂一样,只剩下了一具空壳。
秦淮茹挨着墙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脸色非常苍白。她摸了摸胸口,心跳还没有平息下来,好像经历了一场生死大难。
院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但是平静已经不同于往昔虚假的和谐,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是寂静的。从现在起,新的规定就要实行了。
制定规则的人现在正坐在西屋里面喝茶看书,对外界发生的事情并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