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言掌心贴着粗糙的牛皮纸,纸包沉得压手。
她从衣兜里摸出几张大团结和全国通用粮票,推过满是划痕的枣红木柜台。“书钱。”
老李一把将钱票扫进抽屉,动作利索得像做了上百遍。
棉帘子后头炸开一声尖叫。
“凭什么她能走后门买资料?!”
蓝印花棉门帘被人一把掀开,冷风裹着呛鼻的煤灰味灌进前厅。一个梳齐耳短发的年轻女孩冲进来,手指笔直戳向苏锦言手里的纸包。
女孩眼圈通红:“老李!半个月前我就预定了数理化丛书,你天天说没货,现在当我面把整套书拿给别人?!”
前厅排队的顾客全停了动作。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扫向柜台。
老李脸色大变,从柜台后绕出来去拉女孩袖子。“徐红同志,你别瞎嚷嚷。这套是内部调剂的残次品,不是统一配货。你要的丛书还得等省城印厂发车!”
“你骗谁!”徐红一把甩开他的手,“那纸包上印着字呢!今天不给我,我就去县革委会告你投机倒把!”
苏锦言退后半步,没出声。目光越过徐红肩膀,看向门帘后的门框。
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人从后院走出来。
蓝色学生装,擦得发亮的黑皮鞋,胸前口袋别着两支英雄牌钢笔。他没看徐红,直接居高临下地打量苏锦言。目光在那件灰呢子大衣上停了两秒,带着明显的评估。
“老李,新华书店搞私相授受,胆子挺大。”男人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命令的味道。
老李的后背塌了下去。“江干事,小江同志……”额头冒出汗珠,搓着手,“误会,真是个误会。这位女同志拿的是以前留下的旧笔记……”
苏锦言眼睑下压。老李的改口说明这个年轻男人来头不小。陆北辰交代过不要惹事。但书绝不能让。高考恢复的消息一旦登报,这种成套复习资料比黄金还难买。
江建军走到柜台前,食指曲起,重重敲了两下台面。
“徐红急需这套卷子复习。不管你哪个单位的,把东西放下。”他盯着苏锦言手里的纸包,“今天这事我当没看见。不然一个电话打到城管办,查查这个‘内部调剂’到底合不合规矩。”
徐红站在他身侧,下巴扬起来。
书店里响起窃窃私语。
“文教局江干事的儿子吧?”“就是他,江建军。他爸手里捏着明年全县知青考学的盖章权呢。惹了他,考场都进不去。”
苏锦言把牛皮纸包夹进臂弯,抬眼看着江建军。
江建军伸出右手:“拿来。”
“江同志,你的意思是——在县新华书店大厅,强行没收私人财物?”
江建军手悬在半空,眼神沉下去:“少扣帽子。你这是非法交易,我在纠正不正之风。”
苏锦言单手解开大衣第一颗扣子,从内兜里抽出一张折叠的信笺纸。
“军区作训处出具的‘基层指战员文化学习交流申请表’。”她展开信笺,在江建军面前晃了一下,立刻收回。
信笺上红底印章的边缘一闪而过。不用看清字迹,那个红头就够了。
江建军脸色僵住。
“我丈夫常年在一线服役。这套书是他一个月前托人从南方买的内部旧教材,暂存在李同志这里。”苏锦言目光逼过去,“我今天拿着组织批条取个人物资。没占书店配额,没发生买卖,更不存在你说的不正之风。”
老李听得眼睛瞪圆。他刚才收了钱,但苏锦言三句话就把现金交易变成了合法的暂存取回。这套逻辑,城管办的人来了也挑不出毛病。
“江同志口口声声要查规矩。”苏锦言音调提高一度,前厅每个人都听得见,“那我请问,你凭什么身份查军人家属的随身物资?你代表文教局,还是代表县革委会?”
江建军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有任何执法权。平时横着走,全靠他爸在文教局的面子。普通人光听见“文教局”三个字就腿软。可眼前这个女人不光不怕,反过来质问他的资格。一旦把军区扯进来,这事就会变成破坏军民关系的严重违纪。
徐红急了,伸手抓苏锦言衣袖。苏锦言肩膀一侧,干净利落地避开。
“既然你不信,咱们现在就去城管办。”苏锦言看着江建军,“请他们拆开这包书,查查到底是新配额还是旧教材。顺便做个见证——文教局干事的家属,是怎么在新华书店强抢军属物资的。”
她转身走向门口。
“你站住。”江建军咬牙。
他不敢去。这包书里是什么不重要,他爸的名声才重要。政策收紧的当口,真闹出强抢军属东西的事,他爸明年提副局长就彻底完了。
“一场误会。”江建军硬挤出笑,比哭还难看。他死死攥住徐红手腕,阻止她再开口,“既然是军属的东西,没人敢动。今天多有得罪。”
他拉着徐红往外走。徐红挣扎不休,被一把拖出门。棉帘落下,隔断了外头的寒风。
书店安静极了。排队的知青看苏锦言的目光全变了——从看热闹变成了敬畏。
老李靠在柜台上长出一口气,拿袖子擦额头的汗。“苏同志,你真行。刚才可吓死我了。江建军是个记仇的人,在县里横惯了,你今天把他顶回去,占了理,也把人得罪透了。”
苏锦言将信笺装回内兜。那只是一张空白介绍信,盖的也不是作训处红章,而是后勤处发给家属院去供销社领煤油的凭证。稍微一查就露馅。她赌的就是江建军心虚,不敢当众查验。
“他平时连书店也管?”苏锦言转移话题。
“那倒不是。”老李压低声音,“上月就有风声,说要恢复统一考试。县里成立了招生工作组,他爹江副组长,管政审和报名资格审批。谁成分不好或没有高中学历,想拿报名表,全得过他爹的手。”
苏锦言手里的牛皮纸包忽然重了几倍。
学历,成分。原身是个初中毕业就下地的农村姑娘,户口关系全靠嫁给陆北辰才带进城。她没有完整的高中应届生档案。要报名参加高考,文教局的审核这一关绕不开。
刚才江建军最后那个眼神不只是认怂。是记账。
苏锦言抱紧纸包推开门帘。天色阴沉,县城主干道上满是自行车轧出的黑泥水,风夹着冰粒打在脸上。
几百米外,国营饭店门口,江建军推着一辆二八大杠。徐红坐在后座抹眼泪。
江建军回头看了新华书店一眼。两人隔着长街对视。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跨上车,狠踩脚蹬,消失在街角。
苏锦言收回目光,大步走向长途汽车站。
这套复习资料只是敲门砖。真正的硬仗,是那张盖着公章的报名表。而签字盖章的笔,捏在江建军他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