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达又响了,苏源从半梦半醒的状态里睁开眼脖子歪着,右边肩膀压麻了。
他活动了一下脑袋,颈椎咔嗒响了两声酸胀的感觉顺着后脊背往下窜。
屏幕上又多了一个绿点,方位左后方,距离四十一公里,体积偏大金属含量中等偏低。
这组数据说明大概率是一块天然陨石,不是飞船残骸。天然陨石不值钱,没有可拆的零件,没有能卖的合金板纯粹就是一坨太空里的石头。
但金属含量中等偏低这个数值有点意思,纯天然的陨石要么金属含量很高,铁镍合金为主,要么几乎没有就是硅酸盐岩石。
中等偏低说明里面掺了点别的东西,可能是某个文明的建筑碎块被陨石撞进去融在一起了也可能是矿脉,苏源盯着那个绿点看了几秒。
去看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拍了一下操控台引擎咳嗽着启动。飞船拖着一股不太均匀的尾焰摇摇晃晃的朝那个方向飘过去。
二十多分钟后目标出现在舷窗里比他想的要大。
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的深灰色陨石,直径目测有七八十米,表面坑坑洼洼的全是撞击坑。整体看上去就是一块普通的太空垃圾没什么特别。
但苏源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陨石的左下方有一道裂缝,裂缝边缘的岩层颜色比周围浅了一个色号。这说明这道裂缝是后天形成的,时间不算太久岩层内部还没被宇宙射线氧化到跟表面一致。
新鲜的裂缝意味着内部结构可能暴露在外。
苏源把飞船停在陨石边上翻出氧气面罩扣好,又从座位底下摸出那把手摇切割器。
他打开气闸飘了出去。
失重环境下他的动作比昨天利索了一点至少没再撞上漂浮的碎片。化身被压制到普通人的水准以经快四天了,肌肉记忆正在慢慢适应这具弱鸡身体。
他抓住陨石表面的一个凸起把自己固定住,然后顺着那道裂缝往里看,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裂缝大概有两米深,底部有一层碎石,碎石下面隐约能看到一种不同于普通岩石的质感。
有点亮不是反光是那种自身就在发微弱荧光的亮。
苏源的手停了一下,这个亮度,这个色泽他太熟了。
几万年前,他第一次在死星的裂隙尽头看见那枚晶核的时候,它就是这个样子,微弱的暗紫色荧光若有若无,一闪一闪的频率跟心跳差不多。
苏源把手电筒夹在嘴里,双手握住切割器开始摇。吱嘎吱嘎刀片咬进岩层碎石和粉末在真空里四散飘开。
他一下一下的切,动作不快但很稳跟当年在碎星带拆飞船残骸的时候一模一样。
十几分钟后裂缝被他扩大到了能容一个人钻进去的宽度,他侧身挤了进去。
空间很窄,肩膀两边都蹭着粗糙的岩壁。他一点一点的往里挪手电筒的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晃来晃去。
碎石被他拨开,底下那层不同于普通岩石的质感完整的暴露了出来。
是一枚晶核。
比他当年那枚小得多,大概只有拇指盖那么大,嵌在岩层的褶皱里。暗紫色的荧光从内部透出来,一明一灭的频率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
苏源趴在那里,盯着这枚晶核看了很久。
他的呼吸声在氧气面罩里放大了好几倍,一呼一吸,跟那枚晶核的明灭节奏渐渐重合。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东西。
新宇宙的所有法则都是他写的,每一条物理规则,每一个常数,每一种力的作用方式,全是他一笔一划的刻进宇宙底层代码里的。
他没有写过这个,这枚晶核不属于他设计的任何一条法则它是这个宇宙自己"长"出来的。
苏源的手指碰上了晶核的表面冰凉的,带着一种微弱的脉搏跳动。
一模一样,跟几万年前他的血滴在那枚晶核上时的触感一模一样。
他没有动用任何法则去分析它的构成,没有扫描它的能量频谱,没有尝试解读它内部蕴含的信息。
他不需要,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他创造的宇宙,在运行了足够长的时间之后,法则与法则之间互相碰撞、纠缠、融合,自发凝聚出来的一枚种子。
就像当年播种者文明留下的那枚晶核一样,只不过播种者用了一整个史前文明的力量刻意制造。
而这一枚是自然诞生的。
苏源把手收回来,后背靠在狭窄的岩壁上。氧气面罩的呼吸声还在耳边回响胸腔里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他忽然想笑。
当年他拿到牧场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玩意能不能换钱。后来发现能孵化怪物,第一反应是这玩意能不能打架。再后来他成了创世者,坐在新宇宙的中心,手握四千七百亿个星系的生杀大权。
现在他趴在一块破陨石的裂缝里,看着一枚拇指盖大小的晶核,脑子里想的是——以后会有谁捡到它?
一个拾荒者?一个逃犯?一个快饿死的流浪汉?
还是某个刚被人追杀得走投无路鼻青脸肿,一头栽进某颗小行星裂缝里的倒霉蛋?
那个人会不会也跟他一样,第一反应是这玩意能不能换钱?苏源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拿走晶核。
他从裂缝里退了出来,把之前切开的碎石重新堆回去,不算严实但足够把那层荧光挡住。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块普普通通毫不起眼的灰色陨石,跟碎星带里那颗死星一样。
谁也不会多看它一眼,除非有人足够倒霉或者足够幸运,被命运一脚踹进这道裂缝里。
苏源飘回飞船,关上气闸摘掉氧气面罩。面罩内壁全是水汽,他随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扔到副驾驶座上砸在那堆空水瓶和压缩饼干中间。
他坐回驾驶座,没急着走。
舷窗外那块灰色陨石安静的漂浮着,缓慢的翻滚跟周围无数块陨石没有任何区别。
苏源看着它,忽然伸手在操控台上敲了两下。
“给你个建议。”
他对着舷窗外的陨石说,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驾驶舱里显得有点傻。
“以后不管谁捡到你,第一件事别急着孵化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把使用说明看完。”
他顿了一下。
“我当年没看说明书,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没人回答他,当然不会有人回答。
苏源拍了一下操控台引擎哆嗦着启动。飞船缓慢的转向离开了这块陨石。
他没有回头看,飞船驶入碎石带更深处,舷窗外的陨石越来越密。
苏源一边手动操纵方向盘躲石头一边拧开最后一瓶水灌了一口。
水还是温的还是那股塑料味,他把空瓶子扔到副驾驶座上那堆垃圾又高了一点。
雷达屏幕上又冒出了两个新的绿点。
一个在右前方距离二十八公里,一个在正前方偏上距离四十五公里。
苏源扫了一眼数据,右前方那个金属含量高大概率是飞船残骸能拆,正前方那个体积太小,可能就是一块拳头大的铁疙瘩不值得跑一趟。
他把方向盘往右推了一点。
飞船颤抖着转向朝右前方那个绿点飘过去。引擎发出断断续续的嗡鸣,左侧推进器又开始闹脾气了整个船身一抖一抖的。
苏源腾出一只手拍了它一下就消停了,他靠进椅背里看着舷窗外缓慢移动的碎石带。
远处那几颗恒星还在发光,那枚拇指盖大小的晶核还在那块陨石里沉睡。
它会等很久,也许一千年,也许一万年,也许更久但总会有人找到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