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行星的核心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数据海洋。
苏源带着雷戈和绯狐抵达的时候,整颗行星的地表已经被文明改造得面目全非。
高耸入云的信号塔阵列覆盖了大半个南半球,深入地壳的超导线缆网络连通着所有大陆。
但核心不在地表,核心在地下一万两千米。
苏源没有走正门,他直接带着两个人穿过了物质层进入了这颗行星的法则结构内部。
对凡人来说这里什么都没有,对他们来说这里是一片金色的光。
无数条信息流交织成河,每一条都承载着这颗行星上所有文明积累的知识总和。
数学公式、物理定律、生物基因图谱、哲学文本、诗歌、小说、菜谱、一个三岁小孩画的简笔画全在这里。
械老也在这里,他不再有实体。
他的意识分散在整个数据网络中,每一个节点都有他的一部分,苏源能感知到他就像能感知到空气里的温度一样自然。
“械老。”
苏源开口。
金色的信息流在他面前涌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的聚拢凝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半张苍老的脸,半边闪烁幽光的机械躯体跟三千年前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
以前的械老站在那里,你能听到他体内齿轮咬合的细微声响,能闻到他身上永远洗不掉的机油味。
现在这个轮廓是透明的,金色的数据流从他的身体里穿过,带着整个文明的呼吸。
“来了。”
械老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整个数据网络在震动。
雷戈站在苏源身后,斧子拄在脚边盯着那个金色的轮廓看了半天。
“你变了。”
“哪变了。”
“你以前没这么好看。”
械老的轮廓顿了一下。
“你这是夸我?”
“陈述事实。”
雷戈闷声说,“以前那半张脸皱巴巴的,跟风干的橘子皮一样,现在倒好看了金灿灿的。”
绯狐没忍住笑了一声。
械老的轮廓晃了晃,大概是在翻白眼,但数据体翻白眼这个动作实在不好表现,最后只是信息流抖了抖。
“你的审美三千年了还是没长进。”
“我审美没问题。”
雷戈把斧子换了个肩膀扛,“老板好看,绯狐好看,你以前不好看,现在好看了很客观。”
苏源站在旁边没插嘴,化身的喉头还是紧的,但不是那种堵得慌的紧是另一种。
他说不上来。
“你的研究数据。”苏源开口,“已经有三个文明开始引用了。”
械老的轮廓微微偏了偏头。
“哪三个。”
"LX-2204上的碳基文明率先破译了量子纠缠编码的第一层,发了十七篇论文。
然后是仙女座悬臂上那个硅基文明,他们直接跳过了理论验证阶段,开始造实验设备了。"
“第三个?”
“你猜。”
械老的数据体沉默了两秒。
“不会是那群虫子吧。”
“就是那群虫子。”
苏源嘴角动了一下,“第七旋臂的蜂巢文明,他们用群体意识同步运算,三个月就把你的数据吃透了百分之四十七。”
“百分之四十七。”械老重复了一遍。
他的轮廓亮了一下,整个数据网络跟着颤动,知识行星地表的信号塔阵列同时闪烁了一瞬。
地面上的科研人员抬头看了看天,以为是信号波动,在工作日志上记了一笔。
他们不知道,那是一个活了几千年的老工匠在笑。
“不错。”械老说“虫子有前途。”
雷戈靠在一根信息流凝成的光柱上双臂交叉。
“所以你就打算一直待在这里面?当个发光的老头?”
“我不发光。”
“你浑身都在发光。”
“那是数据流。”
“反正是光。”雷戈皱着眉,“你就不闷吗?”
械老没回答,他的轮廓转向苏源半张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苏源感觉到了。
不是闷。
是满。
三千年的执念,四千六百一十二次实验,最后变成了三十七个数据库里的匿名文件。
然后那些文件被打开、被阅读、被质疑、被验证、被写进教科书,被一群虫子用群体意识三个月吃掉了将近一半。
这比修庙强庙会塌。
知识不会。
“老板。”械老忽然叫了一声苏源看他。
“酒拿了吗。”
苏源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在化身的口袋里摸了摸。
空的。
这具化身是后来重塑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但苏源还是动了动手指法则微微波动,一个小瓶子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星尘酒。
他自己酿的,用三颗恒星坍缩后的残余物质当原料,在牧场的法则熔炉里蒸馏了八百年。
“我以为你不喝酒。”苏源说。
“我以前不喝。”械老的轮廓伸出一只透明的手,信息流在他指尖凝成了一个杯子的形状,现在没有胃了喝不坏。
苏源把瓶子递过去。
酒液倒进数据凝成的杯子里,没有洒,也没有被吸收,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待在杯子里,泛着淡蓝色的微光。
物质与信息的交界,液体与数据的共存。
械老端着杯子看了看,没喝。
“你们也倒。”
绯狐从苏源手里接过瓶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雷戈倒了一杯。雷戈接过去杯子在他手里跟玩具似的。
四个人,一个是创世者的化身,一个是数据网络里的幽魂,一个是退休的情报贩子,一个是失业的战神。
站在一颗行星的法则核心里喝酒。
“我要走了。”苏源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走哪。”雷戈问。
“哪都走。”
苏源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化身的味蕾忠实的传递着那股辛辣,这个宇宙有四千七百亿个星系,我亲手设计的法则在每一个星系里都跑着不同的版本。
有些地方演化出了时间回溯,有些地方重力是反的,有些地方光速不是常数。
他顿了一下。
“我想去看看。”
雷戈把杯子里的酒一口灌下去擦了擦嘴。
“我跟你去。”
“你不开饭馆了?”绯狐问。
“没开过。”
雷戈瞪她“你什么时候见我开过饭馆?”
“我说的是将来时。”
“将来也不开。”雷戈把斧子往肩上一扛,老板去哪我去哪这事没商量。
绯狐摇了摇头杯子里的酒还剩一半,她晃了晃液面在蓝光里泛起细碎的涟漪。
“我也去。”
苏源看她。
“你不是说退了?到处走走看看,给年轻人算卦?”
“跟你们走不也是到处走走看看。”
绯狐把剩下的酒喝完,眼角那颗泪痣在蓝光里格外明显。再说了,你们两个出去一个只会砍东西,一个只会设计法则遇到活人都不会说话没我你们第一个星系都混不明白。
“我会说话。”雷戈不服。
“你上次跟一个碳基文明的外交官说话,把人家吓进了医院。”
“我就问了他一句话。”
“你问的是老板让我来干你们。”雷戈张了张嘴合上了。
苏源没忍住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械老。”他转向那个金色的轮廓。
“你呢。”
械老的数据体安静了一会儿,信息流从他身体里穿过,带着整颗行星的温度。
他说“我走不了,我的意识已经和这个网络绑定了。物理上离不开。
雷戈的表情变了。
“那你就一个人待在这?”
“不是一个人。”
械老的轮廓伸出手,指了指四周流淌的金色数据。这里面有七百二十三个文明的全部知识总量。
每天都有新的数据涌进来。昨天有个文明刚发现了超光速通讯的理论雏形写得一塌糊涂但思路是对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苏源很熟悉的东西。
热忱。
跟三千年前第一次看到法则熔炉时一模一样的热忱。
“我帮他们改。”械老说,“匿名的。”
苏源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会孤独吗。”
械老没有立刻回答。
金色的信息流在他周围转了一圈又一圈,整个核心空间安静得只剩下数据传输时细微的嗡鸣。
“老板。”械老说,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怕什么吗。
“什么。”
“不是死。不是疼。不是孤独。”
他的轮廓亮了一下。
“是没活干。”
苏源低下头,盯着空了的酒杯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不是化身程序模拟出来的笑,是法则层面的、整个宇宙背景辐射都跟着微微升温了零点零零零零一度的那种笑。
“那我们走了。
”苏源把空瓶子放在信息流凝成的地面上,瓶子立在那里被金光包裹酒留给你瓶子里还有半壶省着喝。
“你什么时候见我浪费过东西。”
“你把三千年的研究成果免费送了出去。”
械老的轮廓顿了顿。
“那不算浪费。那叫投资。”
绯狐噗嗤一声笑出来,雷戈也咧了咧嘴。
苏源转身,化身的脚步踩在信息流上,每一步都踏出一圈淡蓝色的波纹。
雷戈扛着斧子跟上来,绯狐走在最后面,经过械老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说,有事找我我频道没变。
“三千年都没变。”械老说,“你就不怕被人追踪?”
“谁追踪我?”绯狐挑了一下眉,我退休了现在是合法的街边算命摊主营业执照都有。
械老的数据体晃了晃大概又在翻白眼,三个人走出了知识行星的法则核心。
身后,金色的信息流继续奔涌,械老的意识重新分散到每一个节点中。
他打开了那个写得一塌糊涂的超光速通讯论文开始逐行批注。
匿名的。
苏源的化身站在知识行星的轨道上方,脚下是一片铺满信号塔的大陆,头顶是他亲手点燃的恒星。
雷戈站在他左边,斧子杵在脚下刃口反射着星光。
绯狐站在他右边,红色战斗服的领口被风吹得翻了一下边。
“往哪走?”雷戈问。
苏源没说话,抬手指了个方向,那个方向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星系,没有星云,没有任何已知文明的痕迹。只有一片纯粹的、未被任何法则触及过的虚空。
雷戈眯着眼看了半天。
“那边有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指那边?”
“不知道才去。”苏源收回手知道的地方有什么好去的。
雷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但想不出来哪不对。
绯狐没问,她只是看着那片虚空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三个身影从行星轨道上消失了。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法则震荡,没有任何文明的望远镜捕捉到这一刻就像三粒尘埃落进了无边的海里。
知识行星地表的信号塔还在闪烁,科研人员还在忙碌,那篇被匿名批注过的论文在三天后被作者发现时,他对着屏幕愣了整整十分钟。
批注只有四个字。
思路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