械老没有再追问他是谁。
一个能凭空出现在没有公开坐标的行星上的人,要么是实力深不可测,要么是运气好到离谱。
不管哪种,追问都没意义。
械老把那杯过期咖啡喝完了,杯底残留的咖啡渣被他用机械手指刮了刮,看了两秒扔进了桌角的回收槽。
“你懂机械?”
苏源摇头。
“那你坐在这干嘛?”
“看你干活。”
械老的肉眼眨了一下,机械眼的镜头也跟着转了转。
“看我干活。”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说不上是什么情绪。大概是太久没有遇到过一个不带任何目的就坐在旁边看他干活的人了。
苏源的化身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这具身体的体温偏低,实验室的温度大概只有十二度左右,他的指尖有点凉。
“继续。”苏源说“别管我。”
械老盯着他看了三秒,转回去了。
机械手指重新搭上那堆零件,焊枪吐出一道细得跟头发丝一样的蓝色火焰,在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上游走。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焊枪的嘶嘶声,和械老机械关节偶尔发出的细微咔哒,苏源靠在椅子上听着这些声音很舒服。
不是那种宏大的、法则运转的低频嗡鸣,是具体的、微小的属于一个人在做一件事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可能半小时,也可能一小时。
化身的时间感很模糊,没有法则加持,他对时间的感知退化回了普通人类的水平,只能靠体感去估算。
械老放下焊枪的时候,苏源的右腿以经坐麻了。
“第一百三十八种方案。”械老把那块芯片夹起来凑到肉眼前看了看。
“成了?”
“没成。误差率从零点零七降到了零点零五。”
械老把芯片放回桌上表情平静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一百三十八次失败。苏源看着他的侧脸,半张苍老的肉脸,半张冰冷的金属。
那只浑浊的肉眼里没有沮丧,也没有亢奋,就是一种很纯粹的、那就试下一种的平静。
“你饿不饿?”械老忽然问。
苏源愣了一下。
饿。
化身的胃在小幅度的抽缩,他以经忘了上一次感受到饥饿是什么时候了。
“有点。”
械老从工作台底下拽出一个金属箱子,翻了半天翻出两包压缩口粮和一个密封的玻璃瓶。
压缩口粮的包装皱巴巴的看不清生产日期。
玻璃瓶里装着一种灰白色的粉末状物质,在实验室的灯光下隐隐泛着极淡的银色。
苏源盯着那个瓶子。
“这什么?”
械老把瓶子拧开从柜子里摸出两个烧杯。
对,烧杯,实验室的烧杯。
他往每个烧杯里倒了大约三指深的灰白粉末,又从另一个柜子里拿出一壶冷水分别注入粉末遇水开始缓慢的溶解。
液体的颜色从灰白变成半透明,然后变成一种极浅极浅的银蓝色,细小的光点在液体中浮沉像微缩版的星尘。
苏源端起烧杯凑近闻了一下,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不是酒精的辛辣,更接近某种矿物质的清冽里面还夹着一丝很淡的甜。
“星尘酒。”械老把另一个烧杯端起来。“我自己酿的。”
苏源差点把烧杯放下。
“你酿酒?”
“酿了有四五十年了。”
械老用那只还是肉的手端着烧杯机械手搁在桌上没动,喝酒这件事他只用肉的那部分。
“原料是什么?”
“压缩星尘。”械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跟说面粉一样。
“我在这颗行星的数据库里找到过一份古文明的酿造记录,他们用特定光谱的恒星辐射处理过的星际尘埃作为基底,经过七十二道工序压缩提纯,最后得到的成品。”
苏源低头看了看烧杯里的银蓝色液体,细小的光点还在慢慢沉降每一颗都像一粒微缩的恒星。
“哪种恒星的光谱?”
械老的肉眼里闪过一点光,这个问题问到他心坎上了。
“蓝巨星的紫外波段处理过的星尘,酿出来的酒偏烈,入口冲,回味短。”
他喝了一口自己烧杯里的酒。
“红矮星的红外波段,酿出来的偏绵,但是太淡了,跟喝水差不多。”
苏源也喝了一口,液体入口的瞬间舌尖上炸开了一种他从来没体验过的味觉。
不是甜,不是苦,不是酸,也不是辣。
更接近一种温度——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到胃里像吞了一小团温和的火。
不烫但暖,苏源愣了两秒。
“这是什么恒星的?”
“主序星。”械老说,“G2V型,表面温度五千七百K左右,光谱峰值在可见光的黄绿色波段。”
苏源端着烧杯没说话,G2V型主序星,表面温度五千七百K,光谱峰值在黄绿色波段。
太阳。
这是太阳的参数。
苏源的化身坐在椅子上,端着烧杯盯着里面缓慢沉降的银蓝色光点。
械老不知道苏源是谁,不知道他来自哪里,更不知道这串参数对他意味着什么纯粹是巧合。
但苏源的喉咙紧了一下。
化身的身体忠实的反映着情绪,没有法则缓冲,没有意识过滤,喉头的那块肌肉就是不受控制的收缩了。
他又喝了一口,第二口比第一口更暖。
“好喝。”苏源说。
械老点了点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被夸了上万次技术的人,被夸一次酒,反应反而比较迟钝。
两个人沉默的喝了一会儿。
实验室的灯光泛着冷白色,数据流在天花板的晶体板里缓慢游动,角落那台被拆得只剩框架的穿梭机安静的待着。
苏源撕开一包压缩口粮咬了一口。
硬得跟石头一样,嚼起来满嘴渣,有一股说不清是淀粉还是合成蛋白的味道。
难吃,但他嚼得很认真。
“你在这待了多久了?”苏源问。
“哪个这?”
“这颗行星。”
械老想了想。
“一百二十年?一百五十年?记不太清了。”
他的机械眼转了转,大概在检索内置的时间记录。
“一百三十七年零四个月。”
“一个人?”
“"有徒弟二十三个械老又喝了一口酒。”
“不过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跑,收集数据采集样本,真正待在这的就我自己。”
苏源咬着压缩口粮没接话。
一百三十七年。
一个半人半机械的老头,在一颗没有公开坐标的行星上独自待了一百三十七年做了一百三十八种失败的实验方案。
还学会了酿酒。
“不闷?”
械老放下烧杯。
那半张苍老的脸上皱纹挤在一起,嘴角的弧度很难判断是笑还是只是肌肉的习惯性收缩。
“闷。”
他说得很干脆。
“但闷跟无聊不一样。”他用机械手指敲了敲桌面上那块失败的芯片。
“这东西还没做出来,我就不会觉得无聊。”
苏源端着烧杯,看着烧杯里最后几颗光点沉到了杯底,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深渊要塞的时候。
那时候械老的机械部分还没这么多,左肩还有一块皮肤,说话的声音也没这么沙哑。
他们也坐在一起喝过东西。
不是星尘酒,是从补给箱里翻出来的速溶饮料,冲出来跟洗锅水一样。械老一边喝一边骂骂完又喝。
那时候苏源还不是创世者,还会觉得累,觉得烦,觉得日子难熬,现在他什么都不缺了。
法则信手拈来,时间随意拨弄整个宇宙是他的作品。
但他坐在这把硌得慌的金属椅子上,喝着用烧杯装的星尘酒啃着硬得磕牙的压缩口粮,比坐在宇宙中心的王座上舒服。
苏源把烧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
“再来一杯。”
械老看了他一眼。
“你运气好到能找到这颗行星,但你的酒量不像运气好的人。”
“什么意思?”
“你脸红了。”
苏源抬手摸了一下脸。
热的。
化身的代谢系统完全是普通人类的标准,酒精分解酶的活性大概也就普通水平,一杯星尘酒下去血管扩张面部充血脸确实红了。
苏源放下手。
“倒酒。”
械老没说话拿起瓶子又倒了一杯灰白粉末再次遇水,银蓝色的光点缓慢升腾。
苏源端起烧杯这一次没急着喝,他就端着看着里面的光点一颗一颗往下沉。
像星星。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躺在老狗号的驾驶舱里,透过裂了三道缝的挡风玻璃看碎星带的星光。
那时候他兜里只有半个月的口粮钱,飞船的引擎随时可能熄火,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算今天能不能活到明天。
穷得叮当响怕得要死,但星星是好看的。
苏源喝了第二口酒。
依然暖。
“械老。”
“嗯。”
“你说的那个量子纠缠编码,解码端的误差,有没有试过不从算法层面去压,换个思路从物理介质上做文章。”
械老的机械手指停了肉眼和机械眼同时转过来。
“什么意思?”
“我不懂技术。”
苏源咬了一口压缩口粮含含糊糊的说,但你说的那个误差听起来像是信号在晶体里传导的时候被干扰了。
“与其提高算法的纠错能力不如换一种传导损耗更低的晶体?”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纯外行瞎说,你别当真。”
械老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只浑浊的肉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亮。
不是兴奋,不是激动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一个再黑暗的矿洞里挖了一百三十七天的矿工,忽然听到有人在洞口喊了一嗓子。
“你确定你不懂技术?”
“确定。”
械老沉默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实验室最里面的一个储物柜前翻了半天翻出一块拳头大小的深紫色晶体。
“这东西我三十年前从一处遗迹里挖出来的。”
他把晶体放在桌上信息传导效率是现有晶体的四倍,但太脆了加工的时候十块能碎九块我一直没用它。
他看着苏源。
“你刚才说的,换介质。我以前想过,但没往这块材料上想。”
他坐回椅子上,机械手指开始飞速的在工作台上翻找工具。
“第一百三十九种方案。”
苏源靠在椅背上端着烧杯,看着械老忽然焕发出某种生命力。
机械手指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焊枪的蓝色火焰在那块深紫色晶体的表面跳跃,肉眼和机械眼同时聚焦在切割面上。
整个人像一台终于找到正确齿轮的老机器,咔哒一声全部转了起来。
苏源没有再说话。
他安静的坐在那,喝着用烧杯装的星尘酒,听着焊枪的嘶嘶声和机械关节的咔哒声。
窗外,知识行星的天际线上,一颗遥远的恒星正在缓慢升起。
光透过信息晶体的墙壁,在实验室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浅金色的光斑。
光斑爬过地板,爬过苏源的鞋尖,爬过桌腿。苏源低头看了一眼烧杯底部。
最后一颗光点沉到了杯底,安安静静的不再动了。
他把酒喝完放下烧杯,化身的眼皮又开始发沉了。
星尘酒的后劲比他以为的大苏源没有抵抗,他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耳边是械老干活的声音,焊枪的嘶嘶,工具的碰撞偶尔夹杂一两句含混不清的自言自语。
很吵。
但苏源在这些声音里,再一次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