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山顶。
风从很远的地方来。带着铁锈、香灰和旧纸钱的气味。云是灰的。低低的。压在山顶上。雷在云里滚。很沉。很响。一道闪电劈下来。照在山顶上。照在晚晚身上。照在道袍上。照在袖口那个“林”字上。照在罗盘上。罗盘裂了一道。从针尖到针尾。细细的。深深的。像一道伤疤。晚晚站在山顶上。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山下。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猫影旁边那个影子也在。安安静的。她抬起头。她看着太奶奶。太奶奶站在她身边。年轻。头发乌黑。脸瘦。颧骨高。眼睛深陷。她看着晚晚。她的眼睛深陷。可瞳仁里有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晚晚站在山顶上。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道袍的领口。她解开扣子。一颗。两颗。三颗。她把道袍脱下来。深青色的。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她把它叠好。叠得很慢。很轻。她蹲下来。她把叠好的道袍搁在石头上。搁在山顶上。她站起来。她穿着旧睡衣。光着脚。脖子上挂着铜罗盘。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我留人间守心”六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我留人间守心。”声音在山顶撞来撞去。嗡嗡的。
太奶奶残影笑了。嘴角弯起来。那笑落在眼睛里。亮亮的。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她说：“你比我强。”声音在山顶撞来撞去。嗡嗡的。她散了。很突然。从脚底开始。像烟。像雾。从下往上。一点一点散了。她看着晚晚。她的眼睛深陷。嘴角弯着。像在笑。又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她散了。从脚底散到腰。从腰散到胸。从胸散到脖子。她的眼睛深陷。嘴角弯着。她散了。从脖子散到脸。从脸散到头发。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深色斜襟衣裳。袖口和领口露出一圈深青色的边。道袍。绣着褪了色的云纹。全散了。烟散了。雾散了。山顶上只剩晚晚。和那件叠好的道袍。
山下老祖们声音变轻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按住了。她们跪在山脚下。她们抬起头。她们看着山顶。看着晚晚。她们的眼睛还是黑的。瞳仁。眼白。全黑。像两口井。可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她们齐声喊。声音变了。不再像雷。不再像鼓。不再很厉。很尖。很沉。变得很轻。很慢。像风。像雾。像什么东西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她们喊：“守心。”声音在山脚下撞来撞去。嗡嗡的。雷聚山顶了。很突然。从四面八方。从云层里。从看不见的高处。云翻涌了。更黑。更沉。低低的。压在山顶上。一道闪电。很突然。从云里劈下来。照在山顶上。照在晚晚身上。照在旧睡衣上。照在罗盘上。雷声很响。很沉。在山谷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直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下。她站在山顶上。她的脚踩在石头上。凉凉的。她的身子直了。她的头抬起来。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雷。看着云。看着天。
罗盘裂成两半了。很突然。从中间。从针尖到针尾那道裂纹。裂成两半。一半留山。一半跟晚晚。留山的那一半。铜面朝上。搁在石头上。搁在那件叠好的道袍旁边。指针停着。指着山下。猫影在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跟晚晚的那一半。悬在她身边。铜面朝上。指针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山下。指着山门。指着那条通往土地庙的路。阿玄站在晚晚面前。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人形。很瘦。十六七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亮着。沉沉的。他的灵体稳了。很突然。不再灰蒙蒙的。不再像被风吹薄的烟。不再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他站在晚晚面前。他张开胳膊。他挡在她前面。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我守门。也守你。”声音在山顶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他身后。她抬起头。她看着阿玄。她说：“你回罗盘。”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你回罗盘”四个字咬得很清楚。阿玄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可晚晚看见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来。他化了。很突然。从脚底开始。像光。像雾。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化了。往半罗盘上走。往铜面上走。往裂纹里走。往“林”字里走。缩进去了。半罗盘上的猫影动了。很突然。从指针旁边。站起来。四条腿伸了伸。尾巴竖起来。尾尖一钩一钩的。它跑了一圈。在指针上跑了一圈。然后停住了。蹲在指针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影子里亮着。
晚晚转身往山门走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下。她转过身。她穿着旧睡衣。光着脚。脖子上挂着半罗盘。她往山门走。小短腿倒腾着。光着脚。踩在石头上。凉凉的。雷追她了。很突然。从山顶上。从云里。从天上。追下来。雷声很响。很沉。在山谷里撞来撞去。嗡嗡的。闪电劈下来。一道。两道。三道。劈在山路上。劈在石头上。劈在晚晚身后。她没有回头。她往山门走。她走在青石板上。她跨过第二道门。她走在山门里。她跨过第一道门。她走出山门。她回到土地庙了。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站在庙里。庙里很亮。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大把大把的光。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牌位立在桌上。旧木头。断了一角。拼好的。正面那个“林”字安安静静的。她站在供桌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牌位。雷跟出庙门了。很突然。从山门里。从庙后墙。从砖缝里。追出来。一道闪电。很突然。从庙门口劈进来。照在庙里。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照在晚晚身上。照在旧睡衣上。照在半罗盘上。雷声很响。很沉。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劈向晚晚。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妈妈冲来了。很突然。像从光里扑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跑得气喘吁吁。围裙歪到一边。光着一只脚。脚底沾着碎砖和泥。她冲进庙里。她扑向晚晚。她张开胳膊。她挡在晚晚前面。她喊了一声。很突然。“晚晚！”声音又急又哑。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撕开的。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山门内半盘留在原处。铜面朝上。搁在石头上。搁在那件叠好的道袍旁边。指针停着。指着山下。猫影在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等阿玄归位。晚晚站在妈妈身后。她抬起头。她看着妈妈。她看着那道雷。她看着那扇山门。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妈妈。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我不归”里。在“守心”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