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后。
天亮了。太阳从山门后面照进来。大把大把的光。照在庙里。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照在晚晚身上。她站在供桌前面。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在碎砖地上。她五岁半了。道袍短了一截。脖子上挂着铜罗盘。光着脚。山门全开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下。门板往里转。慢慢地。门框。门楣。门槛。都实了。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很亮。很暖。从门里涌出来。照在庙里。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照在晚晚脸上。照在道袍袖口那个“林”字上。光很刺眼。晚晚眯着眼。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山门。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扇门。她迈了一步。她跨过门槛。她走进山门。
山门内。光很亮。可晚晚看见路。一条路。石头的。青石板铺的。从脚下伸出去。往深处走。往高处走。路两边有山。山很高。很陡。山顶有云。云是灰的。低低的。压在山顶上。山脚下有树。树很老。枝丫光秃秃的。伸向灰蒙蒙的天。罗盘跟在她身边。铜面朝上。悬在她右手旁边。一寸。两寸。停住了。指针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阿玄站在门边。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人形。很瘦。十六七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亮着。沉沉的。他的灵体稳了。很突然。不再灰蒙蒙的。不再像被风吹薄的烟。不再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他站在门边。他低下头。他看着晚晚。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我本是守门灵。第一代老祖封我。”声音在山门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站在门内。她抬起头。她看着阿玄。她愣了一瞬。很突然。她站在青石板上。她看着阿玄。她问:“你为啥不早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不早说”三个字咬得很清楚。阿玄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沉沉的。他说:“你三岁半开坛。四岁半才走到这里。”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前方。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抬起头。她看着阿玄。阿玄伸出手。很慢。很沉。他指着前方。他说:“赵无归守城。也守门。”声音在山门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她看见了。赵无归。半透明。站在门内。穿着守城人旧衣。灰布衣裳。袖口破了。膝盖跪烂了。血渗进衣料里。可那血干了。旧了。他站在门内。他的脸年轻。十六七岁的样子。眉毛很粗。嘴唇很厚。颧骨很高。眼睛是黑的。瞳仁。眼白。全黑。像两口井。可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他看着晚晚。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他说:“我替你守城。你归山。”声音在山门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站在门内。她看着赵无归。她看着他身上那件旧衣。看着他膝盖上那些旧血。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谢谢”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谢谢。”声音在山门里撞来撞去。嗡嗡的。赵无归摇了摇头。他的头动得很轻。可晚晚看得清清楚楚。他说:“该我谢你。”声音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晚晚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前方。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抬起头。她看着赵无归。赵无归让路了。很突然。他往旁边迈了一步。他站在门边。他和阿玄站在门的两边。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一个守坛灵。一个守城人。他们站在门边。他们看着晚晚。晚晚站在门内。她抬起头。她看着前方。她迈了一步。她往里面走。她走在青石板上。小短腿倒腾着。光着脚。踩在石板上。凉凉的。罗盘跟在她身边。铜面朝上。悬在她右手旁边。一寸。两寸。停住了。指针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前方。指着路。指着深处。
前方又出现一道门。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门很高。很陡。门楣上刻着字。很旧。很暗。可还认得出。“归山。”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很亮。很暖。从门里透出来。照在路上。照在石板上。照在晚晚身上。照在道袍袖口那个“林”字上。太奶奶残影站在门前。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年轻。头发乌黑。脸瘦。颧骨高。眼睛深陷。她穿着深色斜襟衣裳。袖口和领口露出一圈深青色的边。道袍。绣着褪了色的云纹。她手里攥着一只铜罗盘。跟晚晚脖子上那只一模一样。她站在门前。她看着晚晚。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她说:“晚晚。你来了。”声音在山门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站在门前。她抬起头。她看着太奶奶。她看着那张照片上的脸。她看着那个梦里的人。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太奶奶”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太奶奶。”声音在山门里撞来撞去。嗡嗡的。罗盘在晚晚身边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太奶奶。指着她手里的铜罗盘。指着那扇门。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太奶奶残影站在门前。她低下头。她看着晚晚。她的嘴角弯了弯。像在笑。又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她伸出手。很慢。很沉。她把手里的铜罗盘往前一递。她说:“拿着。”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晚晚站在门前。她低下头。她看着那只铜罗盘。旧的。铜的。边缘磨得发亮。跟她的罗盘一模一样。可上面刻着一个字。她凑近看。她认出来。是“林”字。她抬起头。她看着太奶奶。她伸出手。两只小手够到那只铜罗盘。她把它接过来。搁在掌心里。铜面温温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归山门”里。在“你来了”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