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内。
天刚亮。太阳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漏下来。大把大把的光。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照在晚晚身上。她站在供桌前面。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袖口和领口绣着云纹。道袍的下摆拖在碎砖地上。她五岁半了。道袍短了一截。脖子上挂着铜罗盘。光着脚。道袍袖口那个“林”字亮了。很突然。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袖口透出来。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照在庙里的墙上。罗盘浮空了。很突然。从她胸口。从道袍前面。浮起来了。铜面朝上。悬在供桌上面。一寸。两寸。停住了。指针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又弹回来。转得又快又急。裂痕刚合拢的指针在铜面上转。每转一圈。铜面就烫一下。红光从裂纹里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牌位震动了。很突然。从中间震到两头。从桌上震到桌脚。嗡嗡的。很轻。很细。像有人在木纹深处弹了一下。
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抬起头。她看着牌位。牌位立在桌上。旧木头。断了一角。拼好的。正面那个“林”字安安静静的。可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水底下的泥被搅起来了。又慢慢沉下去。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不问来路。不论生死。不收回头客。守心渡客。”她念完。庙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风从塌了的屋顶漏进来。吹动墙根那些歪倒的牌位。静得能听见外面巷子里村民的呼吸声。
小满在庙外跟着念了。很突然。像从光里走出来的。又像一直都在。她四岁。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碎花衣裳。脖子上挂着那个木罗盘。木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她站在庙门外。她跟着念。声音软软的。带着四岁的奶气。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不问来路。不论生死。不收回头客。守心渡客。”她念完。木罗盘亮了。很突然。从木面上透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木罗盘上透出来。照在庙门上。照在门槛石上。照在巷子里。陈姨站在小满旁边。她四十多岁。穿着深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手里攥着那个石罗盘。石头做的。裂缝合了。严丝合缝。石罗盘也亮了。很突然。从石面上透出来。暗红的。光从石罗盘上透出来。照在庙门上。照在门槛石上。照在巷子里。三个罗盘。铜的。木的。石的。三个“林”字同时亮。三道光同时透出来。照在土地庙上。照在庙门上。照在庙里的牌位上。
阿玄从罗盘里出来了。很突然。从铜面上。从指针旁边。升上来。人形。很瘦。十六七岁的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亮着。沉沉的。他站在供桌旁边。他的灵体比之前淡了。灰蒙蒙的。像被风吹薄的烟。像被水泡过又晒干的纸。他低下头。他看着晚晚。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老。像枯井里荡开的回音。像冬天漏风的门缝。他说:“我守坛。你开坛。”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
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从道袍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符纸。黄纸。朱砂画的。折成三角。是李萱给的那张。她把它搁在供桌上。搁在牌位前面。她从道袍袖口里摸出火柴。她抽出一根。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了一下。火苗跳起来。她把火柴搁在符纸旁边。符纸燃了。很突然。从边角开始。蓝色的火苗跳起来。沿着朱砂的纹路走。像被点着的灯笼。符纸蜷缩着。发黑。发红。然后成了灰。灰落在供桌上。落在牌位前面。落在罗盘旁边。牌位显字了。很突然。从木纹里浮出来。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木纹里透出来。照在供桌上。照在晚晚脸上。照在阿玄脸上。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归山”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归山。”
庙后墙裂开一道光。很突然。从墙根开始。从砖缝里开始。一道光。暗红的。像将熄未熄的炭被吹了一口气。光从裂缝里透出来。照在庙里。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照在晚晚身上。照在道袍袖口那个“林”字上。山门虚影现了。很突然。从光里。从裂缝里。从庙后墙的砖缝里。一道门。很高。很陡。门楣上刻着字。很旧。很暗。可还认得出。“归山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光。很亮。很暖。从门里透出来。照在庙里。照在晚晚身上。照在小满身上。照在陈姨身上。照在庙外那些村民身上。罗盘飞了。很突然。从供桌上面。从空中。往山门飞。铜面朝上。悬在山门前面。一寸。两寸。停住了。指针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山门。指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指着门后面的路。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
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扇山门。她看着那个虚影。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归山”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归山。”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山门虚影变实了。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顶了一下。门板实了。门框实了。门楣实了。门缝实了。门缝里透出光。很亮。很暖。从门里透出来。照在庙里。照在供桌上。照在牌位上。照在晚晚身上。照在道袍袖口那个“林”字上。门缝里传出声音了。很突然。很轻。很沉。像什么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从门缝里。从光里。从门后面。传出来。那个声音说:“小老祖。我迎你。”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晚晚愣了一瞬。很突然。她站在供桌前面。她抬起头。她看着那扇山门。她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她认出来了。那个声音。赵无归。赵守城。百年前守城人。投井救城。被遗忘。怨了一百年。封了一百年。她听见了。她认得那个声音。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带着五岁的奶气。可“赵守城”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她说:“赵守城。”声音在庙里撞来撞去。嗡嗡的。罗盘在供桌上面转了。很急。从正南弹向正北。指着山门。指着门缝。指着门后面的赵守城。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晚晚站在供桌前面。她低下头。她看着罗盘。铜面上的“林”字安安静静的。指针停着。指着山门。猫影在指针旁边。蜷着。小小的。灰蒙蒙的。她攥起拳。掌心干干净净的。“噬灵”没了。可罗盘在烫。铜面贴着她掌心。热热的。像一颗心跳。像一声叹息。像很多年前太奶奶坐在竹椅上,手搁着罗盘,对着镜头微微弯起的嘴角。那嘴角里藏着一句话。晚晚听清了。那句话在罗盘里。在猫影里。在“归山门”里。在“赵守城”里。在归山的路上。等着。她说:“我数着呢。”